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34页
    晚间,妖邪果真发动了报复,非人的怒吼与尖啸充斥在整座京都上方,摊贩奔走,街上人仰马翻,户户房门禁闭,一丝声响都不敢漏。


    苏聆兮没让镇妖司的队伍出去,两方差距过大,她一直避免与大妖硬碰硬,一直以来都是用巧计智取智杀。


    她开了法阵,祭出了镇国印。


    上次在鹄女场域用过镇国印,这次苏聆兮没有保留,全力催动,在京都上方升起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直到半夜,她吐出一口鲜血,这半块镇国印彻底耗尽,法阵黯淡,妖邪那边才总算是消停了。


    “大人。”溪柳递上一杯凉水,担忧地道:“您歇歇吧,正使和副使们都在司内,不会有事的。”


    “不用,它们不会再出手了。”苏聆兮拿着帕子将血迹草草擦去,漱口后抓住溪柳一只手,闭了闭眼:“去帮我开个小移形阵,喊上张谨之,我要去趟莎木镇。”


    “好。”


    溪柳转身之际,苏聆兮将她轻轻叫住。她所有的半块镇国印这些年来被她分出诸多印记,分散在各个法阵中,流失了许多力量,又对付过妖邪,震慑过浮玉,今夜这一遭下来,短时间内无法再用了,除非合二为一,才能发挥更多更厉害的用途。


    一张底牌用完了。


    下一张牌要不要出。


    该出的。


    也是时候了。


    “……去和高楚说,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苏聆兮这样吩咐。


    捣毁完妖巢,叶逐叙就回了帝师府,他还是不爱来镇妖司,不愿在别的事上上一点心。不干涉,不破坏,已经够知情识趣了。


    一个时辰后,苏聆兮与张谨之到了莎木镇。


    那时深夜过去,黎明将至了,黄沙丘边,梁笑维持着那个姿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有时默默掉眼泪,有时眼泪也流不出了,只能用干透的唇瓣去贴蹭梁奚的脸颊,像小兽一样寻求温暖。


    苏聆兮见了方原不少次,第一次见到梁笑。


    上次无意间接到方原的记忆珠,看到十四年前那个夜晚,她就有所猜测,一直没确定,没想到以真面目见面会在这样的场合。


    梁笑怀中漏出只手来,呈绛紫色,五指软塌塌,没有筋骨的支撑,苏聆兮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她知道是怎样的伤才会留下这种痕迹。别人是不忍看,但苏聆兮不是,她要将这一幕永远记住一样,一错不错地看着。


    但她也不上前。


    太累了,这场战斗好累,她的腿抬不太起来了。


    反而是张谨之拉着她上前,他们跪坐在流动的沙面上,张谨之看着梁笑,她的脸上,眼睛里都是血,看不出原来的清秀乖巧,但张谨之还是看了她许久,说:“你就是笑笑?”


    他语气十足温和,喊笑笑时的口吻有些像梁奚。


    梁笑眼珠动了动。


    “我们常听你姐姐提起你,我那还有备给你的礼物,只是一直没有正式见面的机会。”张谨之说:“这些年,你姐姐也有为你准备东西,都好好留着了,等回了京都,我拿给你。”


    “……好。”梁笑思绪终于缓慢地,缓慢地转动起来,伴随着艰涩的咔嚓咔嚓声,她低喃:“谢谢。”


    她的眼泪又要流出来。


    是。


    是的。


    ……我就是笑笑。


    可还有谁会再叫我笑笑。


    “先为你姐姐收拾收拾吧,幸而你在,浮玉有规矩,死者入棺请亲缘者,羁绊者自愿收捡最好,她能得自在安息。”张谨之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温柔道:“她说很好。她很满意这次的收获。”


    苏聆兮抿着唇不说话。


    梁笑舍不得,实在是舍不得,但她还是吸吸鼻子,仰仰头,为梁奚整理衣衫,擦去皮肤上的血渍,为她编发,上妆,添上血色。梁奚是含着笑倒下的,因而平躺着时笑意也不散,眉目鲜活,像是睡着了。


    唯有身为十二巫的张谨之能感受到,随着梁奚的死亡,天源逸出,流经天地,最后悉数灌进大地之下一个巨阵之中。被改后的连星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慷慨浇灌,像巨兽一样大口鲸吞着它们,滋养修补自身,散发出古老的,纯正的威压。


    一线霞红施施然跃出天边,映入眼帘。


    天已然亮了。


    梁笑抱起梁奚,用披风将她的脸,身体都遮住,步入镇妖司布置的移形阵中。


    沙丘上,李行露等人看着这一幕,眼神越过梁笑与梁奚,钉在苏聆兮身上。


    旧怨,新仇,导火索。


    什么都齐了。


    然而终究都没动。


    那具尸身隔绝了许多东西。


    俞青山道:“我们也走。”


    -


    苏聆兮为梁奚准备了棺木,放在了自己一处空置的别院里,灵堂也安设好了。她的话很少,只是待着烧了一天的纸钱,点了香烛,梁奚不属于人间,她在这儿举目无亲,孤孤零零,所以商量之后,梁笑决定不发葬,梁奚被从棺木中抱至冰棺中。


    办完此事,安顿好镇妖司,苏聆兮回了帝师府。


    辗转几日,吃得少睡不好,身体与精神都撑到了极限,回府后什么都不想,只想倒头蒙脸昏天暗地睡一觉,将什么都忘了。可如今帝师府并非她一人的,才到主院,就见到了另一位主子,他坐在树荫下的小石桌前,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热气袅袅。


    一看这样子,苏聆兮就知道是要先吃饭。


    走过去坐到另一边,撑起双颊,她连动也不想动,说:“可是我想先睡觉。”


    扫了扫菜色,她眼底划过惊讶,不自觉直起背,问:“你做的?”


    “人间许多菜我拿不准,于是找驿舍的人收了些,你试试味道。”叶逐叙为她盛的不是饭,而是黏糯的凉粥。


    天气热,人心不静,热饭她怕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有不少人出门前准备齐全,上至保命武器,下至家乡特产,菜蔬,果子,结果出门后发现完全用不上——人间可比浮玉好吃太多了。叶逐叙一问,多的是人慷慨解囊,将各种冰封的山珍,水禽赠送给了他们口碑绝佳的大首领。


    这样一来,苏聆兮有兴趣试试了。


    她拿起筷箸,已经做好准备,再奇怪第一口也要咽下去,再不好吃也要说还行,结果试一试,居然真的还行。


    自己吃东西多挑,她心里门清。


    叶逐叙看她亮起来的眼睛,倏然伸手至她眼下,她舀着一勺凉粥,在粥上面搭凉拌鸡丝,薄鲈鱼片,上面盖上一小片青菜叶子,堆得像个站起来的白玉青葫芦,要送入口中。他的手指贴近,她只是偏偏头看过来,直到指尖贴上眼下的肌肤,轻轻在那片青乌上刮过。


    等他说话,没等到,苏聆兮一口咬掉了半勺凉粥。


    叶逐叙盯着指尖看了一瞬。


    她不躲。


    “没睡好。”他对苏聆兮说。


    “对啊。事多嘛。”苏聆兮将几碟菜都试了遍:“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叶逐叙含笑不说话。


    一开始是完全不会的,东躲西藏的少年哪里有这样的本领,能起来买点吃的糊弄糊弄肚腹就算好的了。


    可。


    “谁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谁让他和苏聆兮在一起了。吃是苏聆兮人生一大爱好,为了一道美食,她可以不远万里寻去,兜里永远不缺零食,嘴馋且知道自己嘴馋,一日三餐一餐也不能落下,跟着她生活,叶逐叙昼夜颠倒的习惯都生生掰正了,日复一日,他很难学不会这门新本领。


    “那以前我们在一起,是你做饭啊?”苏聆兮如此问,她确定自己不会。


    叶逐叙眼睫倏然一动。


    第二次了。


    苏聆兮从前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带“我们”“在一起”这样的字眼,谁都看得出来,她明明对他们的过往避如蛇蝎。不发病时稍微近她一点,她就会躲,躲得他次次心生戾气。


    而今,是什么意思呢。


    她如此注意,如此聪明,会规避所有的风险,从不会释放错误的信号。


    须臾,叶逐叙喉咙微动,轻声说:“是我做。”


    苏聆兮觉得自己还挺,挺会享受的,不怪这些年这么累,原来是少年时将甜头都尝完了。她放下筷箸,弯弯眼睛,夸赞这道菜不错那道菜也不错,凉粥很稠她也喜欢。


    还是这样,叶逐叙想,从前自己就是在一声一声的夸赞中晕头转向,学会了一道道菜。


    爱她一日胜过一日。


    “今天还抄诗么?我回去洗漱,洗完去你那。”苏聆兮吃完起身,问。


    叶逐叙招来仆妇让她们收拾碗筷剩菜:“抄完了。”


    洗漱完出来,天完全黑了,主院院前挂上了灯盏,灯火幽幽脉脉,枝叶婆娑抖动,苏聆兮房门前架着两张宽椅,叶逐叙占了其中一个,她走过去,将湿漉漉的发丝散开,坐了另一个。身体陷进温柔的包裹中,她闭上眼睛喟叹,身体舒服了,大脑好似还停留在莎木镇与灵堂这两个地方,很难放松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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