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32页
    那次大病一场,好了后梁笑更瘦了,父母总会寻来各种所谓好食材逼她吃,梁奚冷了几回脸也没用,于是再有这种情况,便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拔过来自己吃了,她吃时模样相当嫌弃。阿娘无奈跺脚,气闷,拂一拂胸口:看我这两姑娘!


    在一次饭后,梁奚突然提出,想带梁笑出去。阿娘一怔,问怎么这么突然,又说课程紧怕耽搁,肉眼可见的犹豫。


    那一刻梁笑心都要飞出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外面有条件的孩子,像她这样大的都出去见大场面了。书院我那也有,且是主院,课业我盯着,不会有问题,我不行还有几个学控魂术的好友,个个都是九境,大成的也有。”


    阿娘没话说了,与父亲商议一夜后,最终放行。临行前为她们收拾了许多东西,梁笑抱着沉甸甸的包裹,怀里揣着一个八珍匣,看看身边的梁奚,却觉得自己那样轻盈,快要飞出去了!


    姐姐无所不能。


    跟在姐姐身边修习是幸福充实的,日子是灌着热糖浆的,绕一绕就起丝。


    浮玉其他姐妹也是这样的吗,梁笑不知道。梁奚不是每天都出现,她有时会在梁笑修习完后出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突然问,要不要去五圆镇,梁笑知道那,传闻那里夜半起市,时有稀奇罕见之物,群龙混杂,是小孩和技艺不精的少年首要避让之地。


    “现在吗?可是离得好远。”


    “不是有我吗。”


    梁笑于是弯起眼睛,再也没有别的顾虑,重重点头:“想!”


    她们在牛鬼蛇神聚集的古镇里穿行,她紧紧拉着姐姐的手,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看到有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扫来,在看到梁奚时又忌惮无比地收回去,有人背后议论她们,有人认出了梁奚。她见到了梁奚蹩脚的砍价,吃了从未想过的地牛牛杂汤锅,喝了人生第一回 酒,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喊姐姐的酒蒙子。


    她们穿行了一整条巷子,在最末尾的竹楼里,梁奚停下脚步,梁笑看过去,发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圆脸的女孩,无聊地看着路面,她年龄不大,身边却没一个人陪同,她问:“怎么了?”


    “见到了一个逃课的学生。”梁奚说:“走吧,等你更厉害了会和她再见的。”


    如果说梁奚对梁笑还有那么一点严厉,那一定在课业上。


    和阿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贬低,斥责,以羞辱人的方式惩罚,而是让她将不会的术法完全理解,练上千遍万遍,直到彻底稳固。梁笑也听话,她从不说不,咬咬牙,千遍万遍也练,汗如雨下,她却只觉得这样的错误她一定不会犯第二次了,她完全记住了,所以一点也不累。


    有一天梁笑没忍住,问梁奚为什么将自己带到身边。


    当时梁奚在湖面上采集月线,炼制成傀,双手挂着一圈又一圈的银丝,头顶明月高悬,脚下水波荡漾。梁奚想了想,没有隐瞒,她踩着竹筏的一端,说:“我是在突破八境之后,才成为阿娘的好女儿的。”


    “你跪在书房,我也跪过,很多夜。”


    看着梁笑瞬间抿起的唇,梁奚又捞起一缕细线,接着说:“你的对比人是我,因为我是你姐姐,我也有我的对比人,从小我听得最多的话是‘怎么别人××可以做到,你不行,你比他差在哪儿’。”


    那是一个梁笑从不认识的梁奚。


    她说自己木讷软和,毫无主见,她低头弓背,自卑懦弱,受了欺负也不说,因为只会是她的错。她同样因为在水镜中没有执行父母的哪一项指令而被狠狠惩罚,她不止一次被打,皮开肉绽,阿娘会在为她抹伤药时崩溃大哭,说当初挤出书院名额多么不容易,为了她,自己都付出了什么。


    梁奚说,看着阿娘的眼泪,她不知所措,甚至不知是该心疼阿娘,还是心疼自己。


    长到十八岁,她实在无法忍受,拜师远走,和家里断了好些年的音讯。也正是因为出来了,她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出息都要用羞辱,贬低,打压来促成的,天资有好坏,而比天资重要的又有许多,心性,美好的品格,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快乐富足的童年。


    那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她不可能有了。


    她一点都不认可家里的方式,那是无用且愚蠢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痛苦,出来后好几年,每每做噩梦,梦到的都不是外面的险境,而是那个黑森森不透气的书房。她跪着,算着时间,不知何时能起来,再抬眸一看,是阿娘的泪眼。


    那真比什么围杀,陷阱都来得可怕。


    一梦见,准要惊醒。一整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为了克服这个心结,她花了不知多长时间,安慰自己多少次,才慢慢走出来。可再如何宽慰自己,她也无法变成开朗活泼,机灵爱笑,落落大方在爱中长大的样子,说话大多简短,能将事情与自己的要求表述清楚,不自卑自贬已是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当她看到跪在那儿小小的梁笑,看到她脸上的茫然,羞耻,只觉得好几十年前的剑再次穿透了自己。


    那真是,过去好几十年了。


    强大如梁奚,仍然无法忘却。


    梁笑这才知道,那时梁奚的皱眉,并非嫌弃,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伤口的不适。


    梁奚还向她阐明,那年突然少了联系,是因她根本没有想好要如何安排她。带梁笑出来并非嘴巴一张的事,她想要做好,可不确定自己能做好,心中有不少的顾虑。


    她实则厌恶极了阿娘每每提及“瞧你阿姐当初如何,才有了今日的成就”,那是她血淋淋的伤口,而她将这伤口化作利刃和枷锁,锁住另一个小小的姑娘。


    可她又不想大吵,争辩,将几十年前的事撕开曝于人前,这样做除了暴露自己的耿耿于怀,一点意义也没有。


    说到这儿,梁笑已是眼泪汪汪,环住梁奚的腰,瘪着嘴挂着两行眼泪在小舟上睡去。梁奚将采集来的月线收好,将她的妹妹抱回了她的房间。


    姐妹两能有多亲密,是不是血缘就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梁笑不知道。


    她慢慢学会了自己分析局势,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朋友,梁奚于她并非威严的长姐,她的底子如湖海一样包容,广袤,集汹涌与宁静于一身。


    她给了妹妹很大的底气,


    与很多的秘密。


    一次谈到喜欢的少年,梁笑撑着脸趴在床沿,好奇地探头问:“阿姐你呢?听说之前一位公子穷追不舍,大家都知道了,还说你两关系不错。”


    梁奚想了好一会,露出厌恶的表情:“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谁?”


    “金家老二,金郡,我小时候的对照者。因为他吃了转碧丹,阿娘逼你我都吃了,记得了吗?”


    梁笑想起来了,只是想不太明白:“那、他认得阿姐?”


    “小时候见过,爱嘚瑟,阿娘夸过他,尾巴快要当面翘到天上去。”梁奚有点脸盲,但因为这事,生生记住了小公子的脸,她面不改色地补充:“长大后我打回去了,见一次揍一次,让他在百杀榜排名连掉十位,回去被他爹揍了一顿。”


    只是这傻子越挫越勇,被打多了还来劲了,非要凑上来结识结识。


    梁笑啊了声,欲言又止。


    可,不是说他们关系还不错吗。


    梁奚正面解答了她的疑惑:“哦,我觉得他兄长还行。”


    “……”


    ????


    她们唯一起过的矛盾,是在梁奚上任十二巫的第三年,冬末,屡日的前几日。


    那时梁笑长大了,再如何,一年得回家几次,她卡在了八境,这其实是很难的关卡,有些人卡了一生,而她还那么小,实在不用着急。偏偏有人着急,多年过去,她的父母仍然没有接受人就是有出色与平庸之分,觉得家中出了一个十二巫,就该有第二个,对她刻薄至极。


    这已经不是姐姐要面对的课题,是她。


    梁笑最终拿到了一张方子,拿它时手都在抖,上面写的是,如何借助点香术更换术法。


    或许她在傀术上的天赋比在控傀术上面高呢。


    当然没有换成。


    梁奚发现了它,梁笑苍白解释:“只是试试,如果不行,也就是修为跌三境,还能修回来——”


    “你解决问题的办法太不成熟了,思路狭隘。”梁奚目光锐利,这样说:“一次不行换一次,你得换多少次?浮玉又有多少种术法,你的一生难道都要在这些术法上打转?修习控魂术这么多年,你对它没一点感情与热爱?你不愿为它坚持?连你都不认可它,要它如何认可你,再回来修,还修得回来吗?”


    她头一次那样武断地抽走那张纸,傀线将它搅碎,她问:“你究竟想好没有,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


    梁笑太难受了,她哽咽,很想问姐姐,是不是一个家里只能有一个出色的孩子。


    剩下的那个就失望,腐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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