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131页
    她说什么来着。


    苏聆兮从不让人失望。


    梁奚动动眼睛,曲颈望向某个方向,灰败的双唇一动,吐出几个字眼。


    千里之外,梁笑目眦欲裂,连滚带爬地往那边跑,连控魂术都忘记怎么用了,俞青山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携着这姑娘,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李行露紧随其后,她摸出符篆,他们也收到了消息,继京都的汇报之后,她看到了梁奚的战绩。


    【万妖录排名二十二,猎猎死亡。】


    【万妖录排名二十九,赢兽死亡。】


    【万妖录排名四十五,鹿焦死亡。】


    这场行动,最后的收获能用丰收二字形容,换任何一个不在现场,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来,都要拍拍腿,道一句大获全胜。


    残阳西下,梁笑飞扑过去,将了无生机的梁奚抱在了怀里。


    第62章 何不趁虚而


    姐姐修习从不懈怠,瘦而不弱,这是她身体最软的一次,一点支撑也摸不到,骨头都碎完了,梁笑抱着,想碰,又哪都不敢碰,手指痉挛似地蜷缩起来。


    十几年过去,梁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了,她很久没流过眼泪,她机敏而多变,出门混迹在队伍中可以用另一个人的身份用得滴水不漏,直到此时才发现,人痛苦到极致时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想疯狂抓头发尖叫,想在地上撒泼翻滚,可嘴巴张张合合,话没吐出来,眼泪先流了进去。


    ……


    她与姐姐梁奚并非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她们的阿娘和离后再结契,才有了梁笑,姐妹两年龄相差好几十。


    浮玉常有这样的情况,大的出门求学,历练,回来后发现家里多了个小的,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尴尬,聚少离多与年龄差让他们无法跟从小玩到大一样亲密无间,同父同母的尚且如此,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家庭构成。


    梁笑出生的时候,梁奚已经很出名了。


    她是在姐姐的光辉中长大的,父母对她要求十分严格,教育她时,姐姐就是现成的榜样。


    她对幼年最深的记忆,是比书院课业还要长的自我要求和层出不穷的惩罚。她必须在试炼中拿到第一,必须出色,她要博学多识,要识礼数,要内外兼修,要人人称赞。因为一次测试只得第二,她要整夜站在书房,直到天亮,因为顶罪不听话,她在测试前被父亲拿着小棍敲腿弯,那样最疼,还不影响她的成绩。


    梁笑没有自由,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痛苦,可她的阿娘说的最多的话是,你现在可能觉得痛苦,可能讨厌我们,可长大后你就会知道,我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看看你姐姐,如今多么优秀。


    是不是有个姐姐,都会有这样的压力。


    梁笑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其实很少过来。家里人也是从外界的传闻里得知她的近况,她近日到了哪里,在水镜中横推四方,得到了什么样的传承,她修为又精进了,哪儿的什么天骄群会,浮玉最出色的十几人齐聚,估计就是下一任十二巫没跑了。


    别人一听梁家可能不知道,但一听是梁奚的阿娘,那可就太热情了,也因此,梁家生意蒸蒸日上,混得风生水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想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


    梁笑性格越来越腼腆内向,她没什么朋友,选择朋友的权力也不在她手中。


    十岁时,阿娘生辰,姐姐回家小住。她跟在父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低声唤姐姐,梁奚表现得不热络,也不冷淡,就是很正常。即使阿娘极力撮合,像推销物件一样此次将她推到姐姐跟前,她们的关系也没改善,因为她笨嘴拙舌,不会卖乖讨巧,关键时候就像哑巴,姐姐的生活也不太规律,好像故意跟他们错开了,昼出夜归,一天下来饭都一起吃不了一顿。


    因为姐姐在,梁笑的言行举止遭到了更严厉的审判。


    而父亲从不插手她的养育,显然阿娘有更成功的经验。那日在水镜中,梁笑错手丢失了本该到手的猎兽,饭桌上阿娘问起此事,她窘迫又羞愧,姐姐难得也在,而她被勒令放下碗筷,去书房罚跪。


    一跪就到夜半。


    阿娘睡醒披衣来书房,目光叫人无所遁形,语气极其恨铁不成钢:“你到底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会出错,究竟有没有把我平时说的话放在心上,你姐姐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修为与为人比你高上百倍不止了……”


    梁笑麻木地跪着,挪挪膝盖,觉得骨头都裂了似的疼。


    “阿娘。”


    女子的声音自书房边传来,里头的两人前后抬头,是梁奚。她不知是才回来还是睡醒了,屋里没一人能摸透她,斜靠在墙上望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压抑,看着梁笑,好似很不满意,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道:“太晚了,睡觉吧,你吵得我脑袋疼。”


    阿娘面对姐姐是有点怕的,不止有骄傲,还有些许对强者的敬畏。她一怔,轻轻将门带上,笑道:“好好,阿娘不吵你,你睡你的,怎么突然怕声音吵,是不是修为又要突破了?”


    声音自门后传出,很快变得缥缈低散:“哎,你妹妹要有你一半优秀,我也省心了。今天这事,你从前绝对不会犯。”


    过了会,书房门又被推开了,梁笑以为是阿娘去而复返,结果是梁奚。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冷冷淡淡的,对她说:“别跪了,回去睡觉吧。”


    梁笑仰脸看她。


    “阿娘那边我去说。”明白她担心什么,梁奚这样说,看她艰难撑着膝盖站起来,小声说“谢谢阿姐”,身影蜷缩起来时,看上去更小了,梁奚目光闪烁,顿了顿,最后说:“不是什么大事,别放心上。”


    自那之后,梁奚回家的频率好似高了些,从前一年不见得回一次,回了也住不了多久,现在一年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在家中住上个月余。她偶尔会领着梁笑出去,说和朋友见面吃顿饭。父母喜不自胜,以梁奚的身份地位,与她结交的皆是喊得出名号的人物,梁笑跟在身边,只会有好处。


    梁笑其实不愿意,以为会非常拘束,可去了才知道,阿姐的朋友个个都很和善,第一次见面,都为她准备了礼物。是实际且用得上的东西,她喜欢得不行。


    他们的聚会一点儿也不枯燥,有人也会带弟弟妹妹来,往那一放,给足银钱,让他们自己玩。就算没有同龄人,在阿姐身边坐着也不无聊,跟想象中大人物的交谈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时聊聊书院的趣事,说说现任职位带来的苦恼,同样会发牢骚抱怨连天,会悄悄说哪家哪家哪个好友的八卦,趴在桌子上嘻嘻哈哈,说到一半,还总有人逗她,看她正襟危坐一脸认真,探头过来问“知道为什么吗?”,这时候梁笑才会变得紧张,憋半晌,摇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就会收获夸赞“哎呀妹妹真是可爱”。


    只要是和阿姐出去。


    就算是待在山泉边看着瀑布发呆一整日都没关系,无所事事没关系,嚼草根,尖叫,像猴子一样在山林里荡来荡去都没关系。姐姐不会追问,更不会告状。


    梁笑开始期盼梁奚回来,期盼和她出去,她有了人生中第一只木铭,姐姐给的,因为是她给的,所以能用,只是会被检查。


    极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会悄悄戳木铭,咬着指尖发出去“姐姐你睡了吗”。不管多晚,不管什么时候,梁奚都好像在,特别能熬,有时候她回个“没睡”,有时候说“才比试完”,梁笑会问阿姐一些跟学业无关的事,然后就会出其不意的得知术士间石破天惊的秘密,上至家族内斗,下至兄弟阋墙,每知道一个,她都要瞪大眼睛震惊上好半天,想着想着就睡了。


    一次阿娘深夜冲进来,梁笑手中发光的木铭被抢了过去,她霎时清醒,脸白到底,不知所措。她主动找姐姐聊的并非大人口中的学习内容,却见木铭翻转,上面的对话已然换了一副。


    自己小心翼翼请教的是课业问题,姐姐回了许多一看就干涩唬人的长段讲解过来,末了说句可看可不看,阿娘这才将木铭还给她,道:“这就对了。好好跟你阿姐学,难得她还愿意教你。”


    阿娘出去,梁笑将木铭捧到胸口,感觉自己第一次有了秘密。


    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叛逆地种下,但困于岩石土壤,迟迟发不了芽。


    就在梁笑与梁奚关系越拉越近时,姐姐一年没回来,木铭消息回得也少了,阿娘叫她唤姐姐回家,休息休息,梁笑只是捏着衣角沉默。她感觉到了姐姐的疏远,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再次见到梁奚,是一次昏迷之后,她睁开眼睛,眼前云雾未散,她听到阿娘争辩的声音:“……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那从前你,还有隔壁的金郡,不也吃过?效果是不是不错?说来说去是她修为太低了跟不上,没听我的话好好抓紧。”


    “你少说这些!”梁奚的语气有些不好。


    阿娘不再说话了。


    覆上额头的手还带着水汽,阿姐的衣裳没换,是进水镜会穿的那种简便衣衫,头发一束束用彩绳绑着,发尾垂到了她脸上,刺激得她眼睛发酸,眼泪争先恐后流下来。梁奚半拥着她,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抱着她听她哭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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