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提前布控过,有善后组出现竭力疏散楼中人员,阻断绳隔绝了多数动静,苏聆兮动作很快,符篆一道接一道贴在弯刀与柳叶刃上向前追击,惊灭配合她切断角兹的后路。
遗憾的是,最终没人抓到那团东西,它凭空消失在了大家的眼皮底下。
好在没有人伤亡。
反复搜查一番后,苏聆兮示意唐参带人回去:“暂封三月楼,妖巢可能就在附近。”
角兹的现身让原本要离开的梁奚多留了两天,角兹消失的一瞬间,梁奚的傀线跟了进去,没坚持多久就断了,但这足以让经验丰富的顶级傀师判定一些情况。
当夜,她便和苏聆兮说:“妖巢虽是九婴娘的肚腹,但我猜测,带着那样多的同类,它并不能随意走动。”
这样说,它们是在京都扎根了。
而京都同样是人间的中心,至关重要的城池,动辄伤筋动骨。
张谨之忧心忡忡:“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又病了,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风寒,可陛下的体质你我清楚,这几年她日日习武,何以今年反复生病。”
“是。”苏聆兮皱眉思索,翻看宫中调来的卷案:“时间也过于巧合,都在大妖出现前后。”
“我想是不是跟陛下掌控的半块镇国印有关。她拿到镇国印才三年,时间不长,尚不稳固,又与妖邪相斥,冲击之下,才会病倒。”张谨之摸着卜骨,犹豫片刻,问:“京都不算万无一失,我们要不要请陛下离京。”
“再看看。”苏聆兮说:“我来安排。”
要做这样的安排,并非一句话那样简单,就算是苏聆兮,也忙得脚不沾地,在皇宫与镇妖司之间转得堪比陀螺。一连三四日,她都歇在值房里,家中的病人受不了时会自行前来寻找解药,苏聆兮便叫人又抬了张小床进来。
叶逐叙喜欢那张大的,她就睡小的,他在这,那盒用完了的香没有添置的必要,省了一桩事。
她睡得还算老实,但经不住有人闲得无聊逗弄,常常睡着睡着,面颊上微微发痒,她伸手拍开,那东西也就荡开了,有时被惹烦了,伸手一捉,就能有很久的安稳睡眠,醒来时察觉不对,低眸一看,掌心里抓着一簇乌发。它的主人曲着膝,坐在上方的床榻边,醒来不知多久了,就着这样的姿势迁就她,看着不知多委屈。
……
小小的值房有了不一样的秘密,能够盛装苏聆兮一日的疲惫。
两人说话不多,不深入,不过是她问他伤口如何了,是不是完全好了,叶逐叙偶尔会回答一句,偶尔只是懒洋洋一掀眼,扯下半边衣裳。确实是好得差不多了,肩胛骨的洞穿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个浅浅的粉色印子,烛光窝嵌进锁骨中,像一轮硕大细腻的月光珠,苏聆兮看不到两眼,就要上前将大首领的衣裳拉回来,含糊嘀咕说好了确实是好了。
浮玉的衣衫难道就真那么好褪。
叶逐叙比较难伺候,他并不满意两张床,发觉小床抬进来那夜,一句话也没说,含着冷淡的笑,来得晚,走得极早。苏聆兮这回不觉得自己在养蛇了,望着大首领高傲离开的背影,她想起周自恒身边有一样可爱的东西,那是只长尾巴波斯猫,不随主人,很是有趣。
苏聆兮第二日主动给他发消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又说今夜依旧回不去,但她挑了支花,准备了据说非常好吃的玫瑰烤饼,都放在值房里。大首领一字没回,但人来了。挑剔地咬了三口饼,睡了一夜,清晨将那支不那么新鲜的花拎了回去。
第三夜,他连名带姓唤她:“苏聆兮。”
苏聆兮拥着薄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嗯?”
“我不喜欢这里。”叶逐叙语气轻渺,语气莫名:“明日我不会再来了。”
好了。
这意思是,明天她得回去。
烛火在苏聆兮眼皮上跳动,她才想说明天也该回去了,就见一道银光自他手中扬下,正正掉落在她手边,摸起来一看,发现是一道异兽样的面具,掌心大,看着像某种信物,她问:“这是什么?”
“拂光塔精锐出门四百一十五人,凭此令调动。”
东西在叶逐叙手里是死物,当初才出门时为了调查苏聆兮,给镇妖司添堵倒是出了份力,之后就闲置了,他将这东西丢给苏聆兮,无论什么时候,这四百一十五人的第一指令会是保护苏聆兮的安全。至于别的,随她怎么用。
能怎么办。
换她一点指缝间漏出的时间。
面具线条粗犷,苏聆兮摸着它的轮廓,察觉出这是只麒麟。她失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推拒显得太矫情,妖祸当前,她确实需要力量,越多越好,半晌,轻轻道:“多谢。”
“我并不喜欢被感谢。”
“那我换一句。”苏聆兮从善如流地改话,笑起来:“明天一起吃晚饭吧。”
黑暗中无人应声。
她抬眸一看,满意的大首领无声躺进了被子里,一绺长发依旧溜了出来,很有存在感地弯在她的被子上,时不时蹭过她的手背。显然,他同意了这一提议。
说是吃晚饭,次日,苏聆兮回去得却早,溪柳跟着一起,去取样东西。
一问,才知道叶逐叙并不在东苑,他和那只剑傀都更喜欢她的地盘,一人窝在软椅上,一傀睡在池塘里,听着禀报,苏聆兮脚下一转,去了他的院子。
溪柳取了东西要离开,苏聆兮将她留了下来:“先别走,等会。”
苏聆兮进了室内,溪柳在门外等她。
屋里的壁柜上摆着空竹篮,她取了个下来,又找仆妇拿了把剪子,转到书桌前,发现了没被收拾的纸张,三天来叶逐叙写的字都散乱在一块。她没忍住走过去瞧了瞧,拿起两张一看,立刻笑了。
第一日他写的是: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①引用
第二日写: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②引用
昨日写着: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③引用
比划倒是认真,似乎是以煞气为墨,一日更重过一日,森冷怨念迎面而来。
写是写了,写的不是一样东西,她想要的效果肯定是没有,不起反作用都算好了。
她能想象到写这些东西时,叶逐叙脸上是何等轻蔑,不以为意,漫含挑衅的神情。
苏聆兮将厚厚一摞纸整理好,放回桌面,提着篮子剪下院子里成熟了的葡萄,桃子,石榴,橘子,个个圆滚滚挨在一起,篮边以大朵绣球,茉莉,紫薇,矮牵牛团簇,递给溪柳:“今年只结了这些,先拿回去,和姜枣,纪檀她们也说一声,想要自己上门来取。”
溪柳挎着满当当的花果篮,这儿看看那看看,喜欢又开心。
时隔四日,苏聆兮与叶逐叙同桌吃的第一顿晚饭却并不顺利,一群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来得突然,带来的消息更突然,宛如一颗炸弹,将镇妖司与浮玉之间才平静下来的关系,她与叶逐叙之间堪堪稳定的局面炸开了花。
来人是浮玉一派,不是隶属五位总指挥的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行香院。
以唐泓与一名叫肖筱的小姑娘为首,他们为苏聆兮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回浮玉的机会。
此事做得隐秘,中途毫无风声泄露,直到此刻,五位总指挥才收到消息,孟合与姜宝真两位留驻驿舍的总指挥后脚就赶来了。不多时,激动且爱操心的张谨之不知道是听说了还是算到了,马车停在了后门口。
被通知的镇妖司派出了副使纪檀,贴身女官溪柳去而复返。
从来清净的帝师府就这样涌进一批人。
晚饭还没吃,苏聆兮就觉得饱了。
孟合一来,就勒住了唐泓的后颈,往后一带,道:“可以啊兄弟,不显山不露水的,打着这主意呢。”说罢他一撒手,去勾主人做派的叶逐叙:“你也行啊,一进帝师府跟进了沼泽泥潭似的,一个泡泡都吐不出来了?有没有良心?乐不思蜀了回一回木铭都不行?”
姜宝真歪歪头,拽乱了肖筱的辫子:“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
张谨之同样十分在意,十二巫内部炸开了锅,个个都在催,梁奚等不及走偏门悄悄进来了,现在在帝师府西苑一堆爬虫园里观望。
不论行香院是如何说服门,浮玉内部长老院松口的,结果都再好不过了。
这一淌就是十多年的浑水,苏聆兮终于可以抽身。
待边陲的阵法与她的本源彻底断开,一切都结束了。她所做的一切,已经大大盖过当年犯下的小过错,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唐泓面向苏聆兮,不苟言笑的青年脸上泛着激动,统一解释:“此次人间与浮玉有着唯一且共同的目标,我们不该是对立的关系,帝师曾是浮玉人,又有能力统领镇妖司,大家都信服,是再适合不过的中间人。上次鹄女场域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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