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归不去,但他依然进行了严格的盘问:“什么时候回?天亮之前能么。”
他又问:“要带上惊灭吗?”
除了实在忍不了,他会自己寻去镇妖司,埋进她的值房床榻里,其余时候,他根本不乐意出门。谁也喊不动,孟合至少喊了十余次,最后消息都发到苏聆兮这边,来找她确认大首领的安危。
苏聆兮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待他说完,她迟疑着说:“时间不确定。地点在三月楼,京中原本不许百姓夜半活动,戒严快半年了,这几日才稍微放开,一些有特色的酒楼接待达官贵族,会比从前热闹些。”
这点宽松,正是大家在大殿内七嘴八舌吵出来的,京都最为繁盛,一刀切对经济影响不可谓不大,又处处要用钱,稍微放宽些,利大于弊。
苏聆兮说得含蓄,叶逐叙一听就懂,他冷冷道:“会有男伎。”
“……”她噎了一瞬,纠正:“乐师。”
“可以带回家养起来的乐师么。”叶逐叙弯弯唇,他挽起袖子,踩着满地碎月光回到屏风后,嗤笑,不太开心地:“等我一会,换件衣裳。”
屋外,苏聆兮抬眸无声看月亮。
半个时辰后,两人准时抵达三月楼。
阳春三月,水暖柳绿,万物复苏,动物都荡漾,遑论是人,名字就带着暗示,两人到的时候,镇妖司已在暗中布控好了,有人迎上来验了验苏聆兮兜里钱财是否足够,将他们带进琉璃屏风后。
楼中歌舞升平,入目是纤纤腰肢,纤纤玉指,鼓点如雷,酒液倾倒如流水。
帷幔在席位前后飘动,将所有有诱惑力的东西放一半遮一半,若隐若现影影绰绰,迷人眼睛。好在有这些帷幔遮掩,又选了个死角,不必担心太惹眼。
在一张小几后入座,对面坐着镇妖司两位官员,脸上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改动。
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叶逐叙不认识,年轻的那个和他有着大过节,正是唐参。总是装扮成熟,规矩得有些过分的副使难得打扮了番,衣领袖口缠绕着银色的花枝,小羽冠,面白唇红,显得干净清秀,他没想到苏聆兮会带叶逐叙来,她公私总是很分明,不会混淆,在看到那张熟悉面孔的瞬间,他脸色不由白了大半。
老的那个也惊讶,但好歹活得久,反应快,压低声音倾过来:“大人。”
在这里用符篆反而扎眼,身份暴露快,还不如压低声音说话,能完美混迹其中:“疑似万妖录排名十九,角兹。这东西喜欢享乐,近两日京中开了不少场所,它来劲了。”
苏聆兮问:“只它一个?”
“目前只发现一个。”
她颔首:“先陪它看看,有什么好玩的都送给它玩玩,大妖落单难得,今夜格杀最好。”
“是。”那人半站起来,也会来事,很快融入角色,为苏聆兮倒酒:“三月楼里最好的酒,打南边送进来的,香气甘冽,劲小,您尝尝看。”
他们坐在二楼靠窗里边的位置,这个座位是镇妖司精心挑选出来的,自己不显眼,却能同时将一楼的吹拉弹唱与二楼的戏台收入眼底。说话的叫郑辉,原本就是苏聆兮麾下的官员,妥妥的帝师派,跟她做事好些年了,给苏聆兮倒完酒,又给叶逐叙倒,说话比新人随意些:
“公子也尝尝,这酒不错。早就听说公子了,今日才见一面,果真是天上明月,世间珠玉。”
看着澄亮的酒液,叶逐叙转着小巧的银盏,语气透着玩味的奇怪:“早就听说我了?听说我什么了?”
可别是认错人了。
郑辉“嗐”了声,他是过来人,早已娶妻,说话放得开:“大人与公子的事,大家能猜得到,帝师府不是谁都能住的,这么多年,我们也是头一次见。”
只是这次才知道,能被大人看上的也是大人,身份一出来,不免叫人咂舌。
寻常官员哪儿知道什么入妄,破妄的,他们知道的不过就一样,苏聆兮将旧情郎带进了府里,做事也没那么不要命了,基本日日都回,这跟他们这些娶了夫人被管束的官员有何不同?现在将人带出来,不就是情况确定了吗,皇帝都没说什么,可见内部通过气了。
“我与你们大人。”叶逐叙噙笑望身侧的女子,念着这些叫人遐想连篇的字句,作为当事人向她确认:“是真的么?”
唐参脸色更白,一动不动半坐在原地,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几道视线注视着,尤其是旁边那道,横着压过来,像惊灭一样有分量,她垂眸饮酒,含糊地“唔”了声,但这个回答糊弄得了下属,明显糊弄不了惊灭的主人。他并不罢休,依旧专注灼热,等她明确的回答。
对视一息,她不动声色将酒液咽下,道:“确实是,住在我那儿。”
不够令人满意。
但,也够可怜人暂时宽慰宽慰自己了。
逼得太紧,有时不是好事,苏聆兮最不吃别人的逼迫了。
楼里的重磅戏很快被端上来了,楼下的胡女跳着知名的舞曲,两端披帛从腋下腰间环扫出去,撒出阵阵令人神迷的香风,赤足踩着鼓点的节奏狂热跟随,大胆得要命,公子们竞相拍掌,女子也为其喝彩。二楼的戏台也登上了好戏,同样是曲子,舞蹈,上来的却是清一色的少年,有人端坐在高凳上,抬手弄琴,轻轻吟唱,踩着曲子舞动的少年戴着臂钏,着纱衣,眉点红痣,扮观音像。
少年的眉目与观音的端肃,形成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郑辉没见过这等花样,不由嘶一声,道:“三月楼可真会挣钱。大人,咱们旁边三桌的是侯府的三娘,她……”她已经被迷得不行了,素手一挥,不知多少颗银锭被放进了花篮里端了上去。
苏聆兮眼睫微微一动,她倒是不怎么注意歌舞,一心想拿住角兹。
顺势要看过去,却被一只手掌托着下颌,轻轻扭了回去。
“???”
她被迫与手掌的主人对视。
叶逐叙自己的目光在远处少年身上游离,启唇时似笑非笑:“你不许看。”
苏聆兮抿抿唇:“我不看,但我要抓角兹。”
要是换别的情况,叶逐叙断断不愿意替镇妖司做半件事,妖就妖,邪就邪,吃人也好,毁天灭地也好,关他什么事呢,他一个可怜的将死之人,被凌迟千百遍了,难道还要大发善心管凡人死活?——他慈悲又怜悯的爱人不是在费全部精力去管这件事了么。
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不得不做出一点妥协:“我替你找。”
看得出他极在意,苏聆兮专心饮酒,还真没看。
郑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唐参眼也不眨,满腔苦涩往上直涌,原来她喜欢一个人时是这样的,原来帝师是会妥协的,原来公务是可以带着人一起来的,原来,于朝堂,是可以不那么有用,能干的。
他原本,也是有可能等到的。
放下手,隔了会,叶逐叙问她:“你常来这儿?”
“少来。”陪吃陪喝陪写字,就是不想他再发作,今夜带人过来一趟,也是不想他因为这样的事而痛苦,能做出的解释,她都会去做:“一两回。”
喝了点酒,双腮跃上两点薄红,她轻声:“恒王的场子,我陪陛下暗中来过。”
为正事而来,无关享乐与私欲。
叶逐叙只笑,笑中蕴含凉意,恒王对他而言,更不是个好词汇。此人该死,且早晚要死在他手中。
曲与舞齐齐上了高潮,振奋人心,听着看着,含着口酒液,他慢悠悠回眸,睫毛如蝉翼般停歇收拢,凝而不动,与她耳语:“作曲,弹唱,舞蹈,我也会。你确实不该看他们。”
也一定看不上别人。
苏聆兮险些被呛到。
她真是看不出,以为大首领只会玩剑。
叶逐叙端凝她的震惊,满意于她的想象,丢出下一句:“你喜欢这些,我曾学过。”
要将小魔王的视线牢牢撷住,可不就是需要付出些努力。
好在他天资悟性不错,杂七杂八的,什么都会一些。
“????”苏聆兮难以诧异,眼睛睁圆,满脸狐疑,几乎写着行字:我喜欢这些?我居然喜欢这些吗?
帝师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是个分外正经的人。
叶逐叙不由莞尔:“等回府了,要试一试么?”
苏聆兮收回震惊,盯着桌面,半晌不说话了。
曾经的她或许有这个福气,现在的她完全无福消受,不敢尝试。
从进楼到角兹露出端倪,中间足足一个时辰,苏聆兮没能看清任何一位少年的脸。
第59章 “我低声下
席间倒是郑辉喝得上了两分酒劲,上来惴惴提醒:“大人,一坛春尘酿售价百金,这酒得善后组付钱吧?属下的俸禄实在不够。”
随着惊灭出鞘,苏聆兮蓦的动了,借力一跃,径直从二楼翻下一楼,衣角动如刀剑:“抓了角兹,再送你两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