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苏聆兮,他才实在忍不了掀开盖子出来,大声崩溃地指责:“帝师你勾连浮玉,戕害朝廷重臣,我一定,我这就入宫面圣,状告陛——”话未说完,墙面上那缕人影已飘飘然落地,他甚至径直穿过了苏聆兮,惊灭剑剑尖横过,切掉了他激动的舌子,一截活热的舌头在地上弹跳两下,切面沾满了灰尘。
那人怔怔地停下动作,鲜血狂喷而出,足足有一息,才发出含糊的“啊啊啊啊”的尖叫。
魔头!
魔头!!
“这么爱告状么。”叶逐叙退后一步,不让鲜血碰到自己一点,他神色厌倦,眉目恹恹,眼里杀意腾腾,人却显得很没精神,惊灭的剑尖点在那人衣襟上,剑身光芒一闪,跟切豆腐似的切进去,“那就死吧。”
他没怎么用力,那人大睁着眼,不可置信想看自己伤口,才低头,就仰天倒地。
叶逐叙嗤笑一声,控制剑线蘸着血液在他尸身旁留下大字:死有余辜。
远处有慌惶的脚步声跑开。
叶逐叙眼珠转动,视线在苏聆兮与那些人之间挪移,似乎在做衡量。
他的世界中没有比苏聆兮更重要的事,可“哐当”一声,死去的人脚踩倒了一个小桶,桶中是漆,一滩滩流出来,比人的鲜血还鲜丽,他被这颜色刺得瞳孔微缩,顷尔笑了声,居然舍弃了苏聆兮,对她的呼唤与注视置若罔闻,提剑朝前,看样子要将整条街杀穿。
杀得无人敢来,无人敢动,无人敢多言半句。
“好了。”苏聆兮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一接触就知道不好,他体温偏低,多热都不会有变化,现在却热了起来,入妄深深影响了他,她启唇道:“够了。”
她再走近一步,轻声安抚他:“他们不敢再来了,没事了。”
叶逐叙看着她,现在的苏聆兮就在他眼前站着,从前的记忆也在虚空中晃动,良久,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将惊灭抛了出去,一道流光潦草地穿透了奔逃的人,几百米处人影踉跄,而后停住,软倒。
做完这些,他才倾身过去,想要仔细辨认她一样,问:“回来了?”
“回来了。”苏聆兮一时不敢松手,不知道他现在神智还有几分,定定神,问:“还好吗?是不是难受?”
叶逐叙并不否认:“有些。”
苏聆兮不由抿抿唇,想将他先带进府里。察觉到她的意图,叶逐叙幽幽往巷子深处看了眼,杀心未泯,意犹未尽,到底还是作罢了。
两人穿过地上的东西,她低头,发现人的旁边都有字迹,无一例外的鲜红色,写着杀字,字迹由散漫到端正,由小到大,到最后几乎已经不叫字,而是攻击人的某个符文。
显然中途发生了什么,叶逐叙被触怒了。
不然不会选在第三日,要杀的话,第一日就该动手。
苏聆兮拉着他回主院,大门关闭,铜环叩击的沉闷声音从身后传来,甫一进门,她便挥退了下人。今夜下人们同样吓得不轻,看叶逐叙的时候是战战兢兢。
想要缓解病情,至少要知道诱发病因是什么,苏聆兮没有带人回屋,而在月色敞亮的池塘边,垂柳下驻足,望着水中一轮荡漾的圆月,她回首,慢慢松手,低声问他:“他们做什么了?你很生气。”
三天没见到人,叶逐叙心情能好到哪去,尽管她符篆上的消息来得比往日勤,解释得又再清楚不过,她与周自恒是吵架,拆伙,不是调情,他依旧难抑焦躁,冷哼连连。傍晚得知她要回来,终于舍得动弹,心情有了气色,将在府门外聒噪狂吠几日的伥鬼们忘诸脑后。
谁知他网开一面,他们非要送死。
第一日只是要个说法,吵闹了些,叶逐叙往府外看了一眼,不予置喙。他的沉默反而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第二日,来的人更多,说的话难听,气焰汹汹,不自量力,叶逐叙如今夜一般站上墙头。时日不多,他只想维持现状,是以压着戾气,先礼后兵,笑眼弯弯地提醒:“第二日了诸位,事不过三。”
下午换了新衣,发冠上的银莲熠熠生辉,他靠在池塘边喂鱼。剑傀也被放出来了,一个猛的冲进了池水里,跟里面的胖头鱼抢吃的,抢地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威风凛凛地巡视新领地,活似土匪进了村。
实在闲来无聊,他问仆妇:“外面常这样?”
仆妇们哪里知道内情,几日下来,只觉得这位公子矜贵,有些挑剔,但脾气好,长得好,说话温柔客气,并不计较多的,又是帝师喜欢的人,她们自然喜欢。外面的事不好多说,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常这样。前些年闹得更凶,大人懒得理他们,这几年还好些了。”
这样么。
黑下去的天色给了那群人恶胆与勇气,预备在今夜来一场视死如归的大动作,生怕无法叫民间知晓,他们安排了不少动作。其实无非也就是那些,真有能耐的,都在苏聆兮面前吵,而他们这些,早在三年前,苏聆兮就领教过了,并不放在眼里。
有些话实在难听,辱及父母。
泼在墙上的诅咒实在恶毒。
还是第一次,在叶逐叙没有主动触发的情况下,执妄蚕食了理智。
第三日了,今夜他必须杀人。
现在她问,他们做什么了。
水面一尾银鱼游过,月亮被打碎重塑,叶逐叙无暇观景,他现在很清醒,清楚的知道在跟前的是苏聆兮,现在的苏聆兮,又不完全清醒,太过尖锐的感情撕碎了他。
“泼你脏水,辱你门楣,咒骂你,攻击你,带着武器强闯入门。”叶逐叙弯腰,手指因为未平息的杀意与怒意而颤抖,很是细心地以指腹为她拭去因为赶路而生出一粒汗珠,却已经控制不好力道,那里很快变红,“这些人不止一次冒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还活着。”
他的颤抖令苏聆兮眼角那块肌肤跟着抖动,她动动睫毛,按下他的手指,想要平息那种失控。
“我懒得管这些。他们影响不到我。”
从前听着也生气,尤其心情烦躁时,空下来了不服气,会用术法折纸恐吓,威胁,让他们人人自危不好过,后来见多了,术法没了,实在没精力陪他们折腾,也就算了。少不了一块肉。
她本意是想安抚他,但好像用错了方法。
叶逐叙陷入了更深更重的执妄,他双目空瞑失焦,胸膛起伏一瞬,无声地笑。
“影响不到你。”
他钻进了死胡同,咀嚼这些字眼,唇瓣动作轻微,话语却几近切齿。
“凭什么影响不到你?”
苏聆兮是个小气鬼,绝不温和大度,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家人没陪伴她多久,但她最在乎家人,骂她不行,骂她家人更不行。她的师尊是她最尊敬的人,浮玉有她最喜欢的河流与高山,秘境与天空,她由衷地热爱点香术,热爱眼中的一切。怎么会影响不到。
究竟是影响不到。
还是失了心力,懒得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
……
凭什么抛弃他。
……
凭什么到了人间,能这么委屈窝囊。
苏聆兮不明原因,只是知道绝对不能刺激他,因此用了更温和的语气解释:“平时不回这里住,他们做什么骂什么,我并不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当时选择这么处置,也是因为犯了众怒,给他们留个宣泄的渠道。”
比起她赢得的,被骂几声,实在不算什么。
总好过他们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你是没时间。”叶逐叙手指转而朝下,端详她的脸,停在她的下颌上,抖动的幅度更大,他凝神不满,面无表情将它压住:“我有的是时间,我来杀。”
“一个一个杀。”
不知道是被这样的眼神烫到了,还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了,苏聆兮下巴也跟着轻轻一动。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但从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里,从他手掌上的青筋和明显涣散的眼睛里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遭受的痛苦难以想象,他在发高烧,出了很多汗。
苏聆兮将他带回自己屋里。
这个状况,他根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接近,她也没打算唤仆妇进来,打了盆热水,又找了些冰块凿碎,用几层布料包着敷在他额上降温,入妄肯定和风寒不一样,她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退烧的药,在院外生了火架起了炉子,将药包丢进去煎。
他头疼欲裂,闭目休息会好一些,但他总是下意识寻找她,要确定像锁定猎物,宝物一样牢牢锁住了她才安心,眼睛一闭反而极容易惊醒,干脆就睁着眼睛。
她在院子里摇着扇子,他也不想在屋里坐着,走过去歪进了她晒太阳的躺椅里,被熟悉的香气包裹,苏聆兮见状进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守在他身旁。
到了后半夜,叶逐叙陷入一阵一阵的痛楚中,某一刻,几乎是无法忍耐地扯过她手中摇动的扇子,丢在地上,将五指的不留缝隙地扣入指缝中。诧异过后,苏聆兮没有挣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将两人的手一起塞进毯子里,因为他在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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