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檀与她配合,两人一个塞一个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较劲比赛,但她们你一下我一下地,就这样毫无交流地,冷酷而缜密地杀掉了那只妖邪。
粘稠的鲜血从李行露手中喷溅而出,将场域的天空染红了一半,她甩甩手,任由僵直不甘的妖邪直坠落地,转身锁定前方怒火滔天的鹄女与讹兽。
坠地的妖邪尤在挣扎,喉咙里的血与液体咕咕往外冒,眼睛始终大睁,面庞狰狞扭曲至极。
苏聆兮认出了它:“万妖录六十四,将铃。”
没有多看,她看回半空。
杀这只妖耽搁了些时间,鹄女与讹兽的身影淡如薄雾,李行露与纪檀跟它们拉开了距离。
不出意外,今日这场交锋,到这就结束了。
苏聆兮并不满意。
如此结局,离她的预计还差得很。
深吸口气,她倏然转身,看向叶逐叙,与他的目光交织,双唇翕动,神色认真:“叶逐叙,正东南方出剑,用剑莲。”
剑莲的困人能力与攻击力,她亲身感受过。
她并没有将全部希望放在叶逐叙身上,他不可控,未必会配合,伤势严重,又未必能配合,所以她一边准备强行调动镇国印印记,一边同他商量:
“尽力而为,可以吗?”
叶逐叙双眸冷到极点。
从看到唐参的记忆起,这种冷意大面积陈铺,完整占据了两只瞳孔。
他侧首回望她,惊灭在掌中安安静静,优雅得很,看不出是要动还是不动。
时间一瞬间被拉得太慢,太长。
苏聆兮没法再等下去了。
叶逐叙看她转动的手腕与微曲起来的手指,眼珠轻轻一转,惊灭应心而动,如惊鸿一线飞跃上前,钉入的方向与苏聆兮报的分毫不差。
剑影没入天穹深处,绽开绚烂璀璨的巨大莲花,花瓣开阖,将已经逃遁到视线尽头的鹄女与讹兽收入其中。
就是现在!
不需要她多说,纪檀与李行露飞身而至,两人的杀招毫不留情没入剑莲,贯入妖邪的身体。
非人的兽类咆哮冲天而起,眼看被困,两只大妖都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撕咬声与术法,刀刃的碰撞惊天动地,场域被波及,天上地下一塌糊涂。不少人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匍匐在地。
论战斗力,两只妖邪不如纪檀与李行露,有场域在,它们从没想过会和镇妖司拼战力!
大大的失策。
纪檀常年练剑,行走在外都是黑衣黑裤,除了把刀不离身,身上别无他物,她挥出大开大阖的动作,手臂线条与腰部力量收放自如。李行露的袍子长些,宽些,似水流似丝绸,挽了个发髻,同样是素面朝天,毫无发饰点缀,力量藏在衣衫下,喷薄欲发。
动起手来,各有各的养眼。
又一次纪檀挑开鹄女,李行露将术法打进讹兽的身体,切断了它三条舞动的尾巴,热血从尾根处朝四面八方喷溅。尾巴对狐狸而言极其重要,同断三尾,它受到重创,气息迅速萎靡,一双眼睛溜溜转动,怨毒无比,似乎要将所有人死死记住,改日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时候能走!”它用兽语问鹄女。
再拖下去,命都要拖在这里。
拿点破消息,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马上!”鹄女怒啸。
苏聆兮一直在等。
她放弃了鹄女,紧盯着讹兽,到了这种名次的妖邪,生命力顽强,杀死一只不容易。
但她想试试。
她等待时尤其专注,连呼吸都放缓,讹兽在她眼中只剩头颅与胸腹两样命门,随着它的奔跑,那颗心脏跳跃,起落,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某一刻,苏聆兮对张谨之道:“帮我上去。”
张谨之双袖一展,卜骨叮铃哐当往下掉,却只是掉在半空悬浮,它们飞往江中,激起数十米高的长短不一的水柱,苏聆兮看向双手交叉平放的方原,道:“一起。”
说罢,她踩上第一阶水柱,借力奔赴天上战场,每跳出一步,脚下都有卜骨生成的水柱凝固成型,提供支撑点与借力点,而后飞快消失。她速度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出其不意,莫名刁钻,方原跟得吃力,一会后觉得莫名其妙,心道我一浮玉术士,用术法上天不就行。
很快,他发现自己想错了。
苏聆兮不是要上天,她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融入战场,利用着前方人与兽的激烈交锋为自身做遮掩,像蜘蛛一样爬到网上,出现在想要出现的位置。
深陷缠斗的鹄女与讹兽没有发现他们。
方原心里紧张起来。
苏聆兮没管他,她踏上最后一阶水柱,纵身一跃,灵巧跻身战局。
她像游鱼一样冒出来,柳叶刃从后切入讹兽的身体,冲进去搅动一圈。
讹兽痛嘶,双眸变得血红,对着她就是一爪。
苏聆兮飞退,手臂袖子被抓破。她意识到不对,讹兽的胸腹被攻击,行动受阻,可伤害不如预期,双眸闪动,某个时刻,她倏然喊:“方原!”
方原还站在最后那根水柱上。
得亏这根水柱没消失,否则他根本不知道该停在哪儿,就这么短短几个呼吸间,他脑子里不知闪了多少回“怎么说我要不要上,现在上还是什么时候上,我来这做什么,干站着好像不好吧”这样的想法,这会终于有事做了,他如释重负,立刻施展术法。
“我懂。”
再看不懂的人,都知道现在的讹兽在虚弱期,是最好施展控魂术截取记忆的时机。
这次拽记忆珠尤为顺利,讹兽不可能配合,它觉得耻辱,怒吼连连,可李行露,纪檀和苏聆兮默契地舍弃了鹄女,死死压制住了它。
记忆珠成功坠入方原的手掌。
几颗心同时落地。
鹄女不能真不管讹兽,它冲进来,双翅一展,勾着奄奄一息的讹兽就跑。
两只妖邪眼看要逃出生天。
李行露敛眉,动作放缓,再追无益。
平心而论,今夜收获不错。
杀了只排名六十四的妖邪,知道了十二巫的往事,连星阵的下落,现在又获得了讹兽的记忆珠——这对他们近一步了解妖邪有莫大的助益。
虽然几经波折,但想知道的,这一次全知道了。
苏聆兮没收手,她缠了上去,纪檀眼眸微睁,诧异后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并将她保护在长刀后。苏聆兮呼吸不匀,对她眨了下眼,低声:“分开它们,讹兽交给我。”
纪檀不会怀疑她的判断,说什么照做什么。
两只妖兽再次被迫分开。
浮玉的人就算了。
门也就算了。
镇妖司算什么东西,朝廷又是什么!
讹兽起了杀心,长大了嘴巴朝她扑来。
苏聆兮一直瞄准它的心脏,可捅进一回后,望着卷到眼前的猩红长舌,她不由得想,以语言作为攻击手段的妖邪,它的弱点或许不在心脏与头颅,而在嘴巴与舌头呢。
千钧一发之际,消散的剑莲再次聚拢,剑意穿透云层破空而来,苏聆兮稍稍一躲,冒着手臂被尖牙叼走一块肉的代价,将两柄柳叶刃重重送进了讹兽的嘴里。
两只柳叶刃上,凝聚着她所能调动的所有镇国印力量。
甫一进去,讹兽身体由内到外剧烈颤抖起来,火红的尾巴甩得像要断掉,没等大家回神,没给讹兽任何喘息机会,一柄雪白长剑紧随其后,沿着那柄柳叶刃的轨迹,重重楔入。
讹兽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近在咫尺。
顾不得愤怒与咒骂,它用尽力气,扭着脖子对目眦欲裂的鹄女道:“让、让玄鸟把我吃掉——!”
血淋淋的红毛狐狸在场域消散的最后一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乌青色的天色像被撕开的画卷,一切在颠倒,虚幻散去,现实慢慢回归。
残余的剑光像匹练,将苏聆兮卷入地面,她站稳,透支的疲倦与酸痛如洪流将她席卷。
她头疼欲裂,可想到今夜的收获,仍是弯了弯眼。
李行露与纪檀前后落地,两人的形象,味道好不到哪去,前者捏了个清洁术,后者皱着眉掏出帕子擦刀。
经过苏聆兮身边,李行露到底停了脚步,问:“你都算好的?”
“嗯?”苏聆兮抬眸,似乎不明其意:“你指的什么?”
指的什么。
指她明知道天源不会被外人窥视,却看着他们胡乱折腾,最后横插一手,不惜暴露身怀镇国印,同他们两败俱伤,引来鹄女的事。
单看其中任何一件,李行露都不觉得有问题,直到进入场域,和鹄女,讹兽交手的时候,这样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划过。
它像是一条线,将这些琐碎的事串连到了一起。
是不是引诱?
从一开始,苏聆兮打的主意就是引鹄女出来。
但李行露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实际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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