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见讹兽,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没想到舍得派它出来。
没想到舍得将它的场域用在这儿。
苏聆兮扭头望向李行露与叶逐叙,语速极快,吐字清晰,一个字废话都没有:“千年前讹兽与人族多次纠斗,妖如其名,能力表现在言语上,能出其不意影响对手的判断,干扰,驱使,挑唆,所起效果根据对手实力起伏,此妖智慧,善用计谋,几乎没失手过。”
“我猜,它的场域是——一语成真。”
李行露做事认真,对付镇妖司时专注,对付妖时同样一心一意,她唇线压直,已经在寻找最佳的攻击角度,声音冷静:“明白。”
讹兽的声音再次传来,拉得长而幽远:“都不愿开口吗?”
“没关系。”它声音压低,听着像一种不伦不类的吟唱,一字一句钉在天地间:“我会知道有关十二巫,连星阵的一切。现在,知道真相的人,可以告诉我真相了。”
讹兽并不是第一次在人族面前动用场域,之所以没有留下确凿描述,是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在探取情报这等事上动用宝贵的场域,讹兽万分不愿。
但再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做。
无论是鹄女,还是讹兽的场域,在苏聆兮心中都有名有姓,是她心头大患,前者场域如果开在战场中,会造成大面积的伤亡,而后者——她不敢想如果它与排名前十的大妖邪合力,在战斗中对谁说上一句“你会死”,会有怎样的叠加效果。
这是一张必须缝起来的乌鸦嘴。
而现在,苏聆兮已经感受到这张乌鸦嘴的威力了。
知道真相的人就那样几个,讹兽遥遥锁定的正是苏聆兮与张谨之,它的场域在对抗镇国印与天源,配合鹄女给他们施压。
两人如遭重击。
一时间,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死犟到底,直到镇国印与天源耗尽,自身重创。
要么说出真相,再想办法。
张谨之将莫辞妥善放下,紧抿着唇不吐露一字半语,苏聆兮沉默。
她的双唇由红变白,叶逐叙凝着两抹变幻的色泽,指尖在惊灭剑身上来回一拭,力度由轻转重。
就在这时候,一声“噗嗤”声从镇妖司的阵营前方传来,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了狼狈吞咽鲜血与唾液的副使唐参。
他才醒。
可他宁愿自己没醒,就算就此死去也好过现在。
先前鹄女的意识略过了芦苇荡上的人,现在讹兽全面覆盖了过来,唐参肉体凡胎,在强大的场域力量下,就算捏碎了拳,咬碎了牙,也无法阻止三个字从嘴巴里吐露。
他痛苦地,羞愧地低头,无法想象苏聆兮的眼神。
“我、知道。”
霎时间,讹兽与鹄女狂喜。
苏聆兮回眸,头一次露出惊诧的,没来得及收回的神情。
叶逐叙动作停住,倏然抬睫,双眸一片漆黑。
第46章 本该倒在飓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李行露的节奏,她无暇分心,只在术法运转时扭头给了方原一个眼神,方原朝她打了个明白明白的手势,示意自己知道要怎么做,让她放心。
唐参双眼僵直:“四年前……”
说那时迟那时快,方原猛的朝外一扑,在芦苇丛里就地滚了几圈,干脆利索地对唐参用了控魂术夺取记忆,同时李行露错身跃向空中的红色狐狸虚影,将它打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什么玩笑。
给他们看,总比给妖邪带走好。
唐参无法抵抗场域,亦无法抵抗九境控魂术术士的术法,他浑浑噩噩,一颗浑圆的珠子很快在半空成型。
一只虚幻的狐狸爪子横空而来,毫不留情抓碎了它。
那段画面亮敞敞洒在所有人跟前。
……
四年前,苏聆兮三十,这一年她救下了年仅十六的唐参。
一整年,唐参住在郊外别庄里,学习各种本领,日日去一位大人府上学习,昼出晚归。别庄是苏聆兮名下的,可她几乎不来这儿,唐参能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可能自己都忘了。
直到那天。
因为什么从老大人府上折返回来,唐参已然忘了,是身体实在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他只记得那天回到别庄,庄里空无一人,地上有不一样的足迹,循着痕迹,他一路走到了无人进出的后厢房。
血腥味浓郁到了远远能闻到的地步。
他没大声唤人,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听到了苏聆兮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把嗓音。
即便它从所未有的虚弱。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担忧?还是怕有突发事情,唐参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立即离开。
身后是道垂花小拱门,眼前是道格子窗,透过那些格子,苏聆兮的声音像水流一样蜿蜒进耳朵里。
“有些过了,西樵。”
一道女子声音随后响起,听着温温柔柔:“这次多谢你伸出援手……”
“到现在了,十二巫还不打算跟我说真话?”苏聆兮闷咳一声,打断了她:“我不想听感谢,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
十六七的唐参不知西樵是何方人物,但在记忆珠外的众人一听,脑海中就自动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
西樵,十二巫之一,大成的封术术士。
极长时间的沉默,久到唐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因为受伤过重晕倒了,西樵的声音才再次传出。
“过了年,就十一年了吧?”她道:“是要告诉你……早就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看到这的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唯恐漏掉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十四年前,我们接到了门的任务,要在人间下个阵,阵名连星。在路上,我们便有所猜测,天底下的事,需要十二巫齐齐出动的,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等我们遵循门的指引,来到大荒时,猜测已然被证实。”
“我们数次拆解阵法,张谨之三次占卦,深知此阵远胜世间任何法阵,器物,它是克制妖邪的大杀器,不容有失,光是斟酌布阵顺序与方案,我们就花费了半月,最终决定分成两组行动,分工合作。我在一组,你在二组。”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陷入某段不好的回忆:“我记得。”
“最后两组都失败了。”
“二组失败是因为我,我不是十二巫,我没有天源。”苏聆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组呢,因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西樵道:“因为天源。当时第二组负责下阵点,第一组则要将门交到我们手中的连星阵雏形完全展开。开始前,大家都做了完全的准备,正式展开时……雏形是门交给我们的,但谁也没想到,里面藏着与天源同样的力量。全力以赴下,有人的天源没能及时控制,与这部分力量相融了。”
苏聆兮听完,很久才出声:“十二巫,关键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源。”
西樵无声苦笑。
事情发生了,甚至过去这么多年,苏聆兮同样作为过错者,半斤八两,小错不说大错,她一捏眉心,问:“你们这么些年,东边跑西边跳,整日折腾,又是在做什么。”
“大家都一样,在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西樵轻声解释:“连星阵布置失败,本该消散,可我们后来检查阵点时发现,不算完全失败,阵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仍然存在,只是沉寂了,我们想要重新唤醒它。这些年所做的尝试,正是为这件事。”
苏聆兮问:“结果呢。”
“不算白折腾,阵内力量恢复了不少,但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莎木镇这个阵点问题太大了,一直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所以这次才被你瞧见了,狼狈得很。”听声音,西樵着实温柔,温柔到给人腼腆的错觉。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们状态实在是差,不知道才经历了什么,隔两句一咳,隔三句一歇,唐参没听清楚,只听到最后苏聆兮道:“等天黑,我让人将你们送回去,这里还住着别人,不是可以休养的地方。”
“你们好自为之。”
在她身边的人赶来之前,唐参浑浑噩噩退出后厅,彼时他听不懂这番话,却知道它一定极为重要。
他寻了个借口,拖着昏昏沉沉的身体再次回到老大人的府邸,上了一整日学。
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理,三四年间唐参从未向苏聆兮坦诚过此事,同样,他守口如瓶,就算面对帝王,也未透露过半个字。
没想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下被揭露。
身负重伤,又被妖邪的力量控制,唐参来不及想太多,接二连三的腥甜喷出,他彻底昏死过去。
西樵说得委婉,未必没有为己方挽尊的用意。
局外人并不明白什么叫有人的天源与连星阵的力量相融了,但不管是那时的苏聆兮,还是这会的李行露,方原,凡是浮玉之人,一听就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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