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国印的压制下,他仍有反击之力,不冲着她来,反而蛮不讲理扫荡了她的亲信,说些莫名其妙的臆测。
什么鬼问题。
谁能看懂他在做什么?
……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芦苇丛浩浩荡荡,脚下沙地沁了水,更为松软,走一步出现一个清晰的脚印,泥水渗出,苏聆兮走到张谨之身边,问他与纪檀:“怎么样?”
张谨之今夜用了扶乩术术法,又变得半死不活,等着天源修补一些力量。
他摇摇头:“消息传不出去了,暂时不清楚跟着鹄女一起来的是哪几位。芦苇丛看不出什么,而那片湖泊……”站起身,几人一同看向几百米外清凌凌,平静无波的江面,他停了停,接着说:“大约就是鹄女可以勘破我们内心和记忆的关键所在了,涉足其中,危险性难以预测。”
“嗯。”
苏聆兮看着灰蒙蒙没有亮起征兆的天空,好像在与这片地域幕后不怀好意窥伺的主人对视,“在千年前的记载中,鹄女开过一次场域,覆盖面积达百里,席卷人族高手千余名,他们全死了。”
“再不擅长战斗,鹄女也在万妖录上高居十三,不能掉以轻心呐。”张谨之微微叹息,问:“你打算如何做?”
不等她回答,他状似不经然地问:“你身边那位副使,还晕着?”
苏聆兮与他对视,半晌,颔首:“吃了药,善后组会给他剜下腐肉,放污血,等药效完全发挥了,应当能醒。”
张谨之感叹:“下手真狠呐。”
苏聆兮漠着脸,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一个字。
须臾,折了根芦苇下来,上面的白絮齐齐抖动,蓬松柔软,像一条炸开了毛的猫尾巴。她用芦苇扫开其他的阻碍,在这期间与纪檀的芦苇杆碰到了一起,这位爱刀狂人将刀面无表情半抱在怀里,拒绝用它拨泥浆和不明物体。
纪檀汇报:“什么都没看见。”
苏聆兮起身,拍了拍手,道:“那就先跟我们的盟友汇合吧。”
闻言,纪檀将芦苇杆一丢,直言问:“能遇到吗?”
“可以的。”张谨之温声解答她的疑惑:“扶乩术术士打斗不行,算路径很准,今日那个还是九境术士。不出预料,很快便能遇到了。”
他也进来了?
纪檀又问:“它连我们内部队伍都想打散分开,会让浮玉和我们相见?”
“为什么不?”
苏聆兮顺着来时踩出的脚印折身回去,泥沙被踩得下沉,污水溅到衣摆上,很快被吹干,她低眸拨弄着手腕上宽松的符篆手环,撇了下嘴角:“见了不是更好?两方各自心怀鬼胎,刚还打得不可开交,是一致对外还是自相残杀都不一定,否则它们上哪好这么好的时机趁虚而入?我们闹起来,它们才能趁乱知道更多想知道的东西,不是么。”
她用激将法谆谆善诱,说给暗中的东西听,但未必没有自嘲的意思。
人族存亡关头,自己人却无法敞开心扉合作,互相算计坑害不说,还摆到了明面上,将脸丢到了异族面前。
纪檀却真听进去了,她一本正经地摩挲锋利的刀刃,沉吟道:“要打哪边,怎么打,你提前说,我都配合。”
苏聆兮眨了眨眼。
张谨之微微抖动肩头笑了两声。
一时两双眼睛都汇聚到他身上,他含笑举起手,结束话题:“好吧好吧,跟其他人说一声,别在此地停留了,大家接着往前走。”
鹄女的场域辽阔无际,可放眼望去,单调得只剩两片。
脚下大片大片的泥沙滩,四面长着半人高的芦苇,沙沙摇起来像飘了雪,茫茫无际,前后都望不到尽头,唯一一条路通往江堤,除此之外,整座场域看不见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的景色,甚至身体拂开芦苇丛发出的声音都诡异的相似,一声声像有东西在克制地讥笑,让原本就忐忑的人更紧地绷起心弦,走久了恐怕会神思恍惚。
苏聆兮不动声色将镇国印凝聚起的光尘撒向队伍。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与浮玉会和了。
浮玉队伍进来的人不多,就那几个,个个都是顶尖战力。这个时候,带多了人反而是累赘,战斗时多有不便,多受掣肘,但当苏聆兮停下脚步,抬眸看过去,第一时间不觉欣喜,只觉郁闷。
李行露会想办法进来,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不怕死的麻烦精也在。
苏聆兮一时没说话。
她对盟友向来客气,不会故意摆架子抬身份,纵使私下里有些分歧,遇见了也不会干晾着。
她不开口,浮玉这边负责活跃气氛打哈哈的孟合也不在,气氛一时微妙而凝肃。半晌,方原摸摸鼻子站了出来,拎着木铭冲他们挥动,桃花眼略弯,因为不知道如何归总方才的事,干脆悉数揭过:“帝师比我们进来得早些?一路走来,可有什么发现没有?”
苏聆兮现在看叶逐叙,就像看一件不受控的杀戮兵器,一个满身贴着“危险”字样的禁物。
和他碰面,她得绷紧两根神经。
她摇头,溪柳适时开口:“我们进来就在这片芦苇丛,有段时间了,什么也没发现,但天色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见亮。”
苏聆兮收回眼神余光,突然开口:“多年前,我翻过一本书,书上说,死亡过多,恶念过多,都会形成秽气,只是绝大多数才形成就自行溃散了。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千年前才被打破,那时,诸多亡魂归处,恶念纠缠的偏僻之地有了自我意识,尝试吞纳与掌控力量,妖邪相继出现。”
她与李行露轻飘飘对视一眼,可谓默契地决定同时往江边走。
纪檀跟在她身后,四位都统两位在前,两位垫后,队伍间暂时没有拉开多大距离。
方原摸摸下巴,第一个接话:“这则传言我也曾看到过。我仔细想想,鹄女是在什么地方出世的……南、南什么,嘶。”
苏聆兮道:“南迦。”
方原一合手掌:“对!”
苏聆兮看了嬉皮笑脸的方原一眼,娓娓道来:“南迦气候宜人,多山,多水,数十道奔流不休的江河内外环绕,其中最大的一条横跨了整个南迦,人们以它为生,摆渡,做生意,和乐知足。后来发生战乱,敌军暴戾,小半座城池的人不得不横渡江河,寻求一条生路,时间紧迫,手边又没有趁手的工具,大多数人坐的是简易的木筏,有些水性好的干脆凫水,但是那天晚上,下了场暴雨。”
芦苇丛在身后哗哗哗曳动。
方原道:“书上有写,那些人全死了,好几日后,援军抵达,赶到河边,看到了被水流冲到岸边的浮尸,水中藻类,漂浮的树叶沾满了头发,将人捞过来一看,发现是位年轻的女子。”
苏聆兮侧目等了他一会,见他说完没有下文了,便抿抿唇,再次开口:“几年后的冬天,山里有人纵火,一山的枯柴,烧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路烧到了这条江,最后停在芦苇滩上。山中无数生灵死在火海里。”
方原挑挑眉:“这么说,鹄女还真是诞生在这条江里?”
苏聆兮目光闪了闪,轻声道:“是啊。”
身后,江子遇收起卜骨,罗盘。
跟镇妖司不同,他们一进来,李行露就下了指令,找人。
想要知道十二巫的往事和秘密,自然要和当事人见面。
大家的目光总是被苏聆兮吸引,江子遇却显得有些拘束,尤其是摆弄卜骨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在,再一次悄悄看张谨之,见对方已经挪开了视线,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听鹄女的渊源,这才松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用可怜的十余块卜骨,去和拥有三十六块卜骨的扶乩术宗师一较高低,他就觉得茫然,脑中空白。
面对最严厉的讲师考核,也不过是这样的心情了。
做贼似的将卜骨收回袖中,江子遇犹豫地扭头看向身后。叶逐叙走在最后,重新戴上了手衣,衣裳上用了清尘术,看上去气息平顺,状态稳定。
但实际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样好。
他再次建议:“大首领,不来些药丸吗?”
一枚小箭没入叶逐叙的肩胛,尾巴还在持之以恒地翻搅抖动,血是被强行止住的——指头大小的血洞上覆盖了一层冰霜,皮肉被冻得发白,别的地方也传出很重的血腥味。
叶逐叙听耳畔声音听得专注,等江子遇问第二遍,才侧首瞧过来,轻声回:“嗯?不用药,镇国印造成的伤势寻常药不管用。”
可这么粗暴地处理,真的没问题吗?
江子遇到底没说话。
正如那日被方原套出来的,前些时日他给五位总指挥都占过卦,算出的结果颠覆表象,表现得最温柔最耐心的,卦象纯黑,别无杂色。
进场域后,他没忍住,在算路之余又浅浅摸了一卦。
本来江子遇不觉得进场域是件坏事。
因为唯一看得比较清楚的孟合总指挥这段时日会有灾祸降临,有血光之灾,十有八九就是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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