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参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进场域不会有生路。
大妖想杀他们的心不会弱半分。
来不及细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从袖中再摸出两根颜色不一的符篆,未加思索地,他在上面写字:【执行组十三组少监木察,原国子博士孙沛,宋伊才能出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可替我之职,为大人分忧。】
【南院值房有谏议一册,呈交陛下,游记两本,转交大人,另有闲时琢磨万妖录笔摘三卷,同交大人。】
第一张是为交代公务。
第二张则为交代私事,他又写:【我之衣物,私物,房中书籍,与父母遗物一同焚烧。】
场域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带来的压迫感强到令人不适,战栗,此时,唐参被迫落笔,在最后一刻,将两张符篆甩了出去。
星星火光亮起来,符篆已经顺利发出。
姜枣则紧皱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转身,背着人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对背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又晕了的唐参道:“我们得先找大人。大人有镇国印,面对妖邪也有自保之力,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在风声中,姜枣想,还好这几年,大人拉着她们习武,站桩,研习古语,什么都懂一点不说,背着男人也能健步如飞,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狂奔时,姜枣被某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是李行露几人。
他们没走。
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观察机会,更不会真丢下叶逐叙不管。所以隐藏起来找个隐蔽角落等待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跟紧追着姜枣不放不同的是,朝四面八方撒开的场域,如同有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这几人。
看样子是不准备放他们进去。
——想来,鹄女也觉得一次性放好几位浮玉总指挥进自己场域太冲动激进,她毕竟不是以战斗闻名的大妖,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浮玉队伍不是没有做好面对鹄女与大妖的准备,相反,他们做的准备不比镇妖司少,浮玉驿站现在就是个铁桶。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苏聆兮,张谨之还是妖邪,都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一晚上心态几经变化,大起大落,孟合忍不住连声暗骂。
时间紧迫,李行露猛的扭头看向一角山巅,叶逐叙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被场域包围,纹丝不动,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她眼皮冷不丁跳了下,对在场其他几位道:“我去将叶逐叙换下来。他不能进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关系都到不了她舍身相救的地步。
决定这么做,有几方面原因。
同为门钦定的总指挥,叶逐叙身份最为特殊。在出门前,他便是拂光塔大首领,拂光塔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鹄女一定会探查清楚一人的底细,那他们五人中,他是最不能被细究的。
二则,他才跟镇国印真身对峙,受了重伤,现在被卷进去,鹄女一定会全力对他出手,他有死亡的可能。
浮玉队伍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行露必须知道跟十二巫,十四年前旧事相关的一切,她要亲眼见到,听到,不假他人之手,才能相信。
俞青山与孟合明白她的初衷,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有李行露能做到。
毕竟他们离山头有段距离,而伏杀术正以速度见长。
两人没闲着,木铭在鹄女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亮起来了,各项指令从木铭中发了出去,李行露对俞青山道:“青山兄,封术在场域内不能发挥最大作用,在外面却能钳制随鹄女而来的大妖,你留在外围看情况出手吧。”
“知道。”
俞青山话不多,每一句都在重点上:“进去后试试能不能用木铭联系,能最好,如果不能,你在里面以了解十二巫为主,我在外以诛妖为主。”
孟合插进一句:“跟姜宝真说了,另外三位九境控魂术术士会和驿舍队伍一起来,等人到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进去。”
“来不及说这些。”李行露已经成为了一道飘忽的黑影,她看向几人身后面露凝重的方原,因为催动术法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九境控魂术术士?”
方原将木铭一收,嘴一撇,这时候还抽了疯似的吊儿郎当:“怎么说得和第一次见一样,自我介绍我都在您面前说过三轮不止了。”
李行露望向江子遇,确认:“九境扶乩术术士?”
江子遇点点头:“指挥使放心,我会尽全力帮——”
话未说完,李行露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方原的后衣领,毫无征兆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术法中,在争相逃离的洪流中做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快得如旋风,似闪电,从一个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只留下三道滞后的残影。
江子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大而固执的飞蛾,在进行危险顾勇的扑火行为,他张大了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但被灌了满嘴的风,认命了。
反正五位总指挥,跟着谁都危险。
顺其自然,随意而安吧,扶乩术讲的就是一个无常,自然。
方原没他这么老实,他倔强的声音穿透了风,送到两人耳朵里:“诶,有一说一,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吧。我遗书还没写完!”
“闭嘴。”李行露将他往场域里一甩,淡淡道:“少说点话,死不了你。”
下一刻,江子遇也被甩了进去。
动作流畅地在叶逐叙面前驻足,李行露皱眉,言简意赅侧头:“走!”
她准备施展同样的术法,如法炮制地将叶逐叙甩出场域。
后者现在真像只鬼魅,失去了先前为人称道的诸多美好品质,额心的入妄纹路也被淡淡勾勒出来了,面色惨白,全无生气,眼神危险,拖着袭矜贵柔滑的袍子,看上去却乱七八糟,她不由得抿紧了唇。
叶逐叙空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而后平静滑开,他摇头,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语气轻得叫人觉得危险极了:“不。”
李行露敛眉。
叶逐叙掀起眼睫,两颗眼仁里执拗地浮印出不远处一人的身影——苏聆兮在目送女官送走她器重,爱重的副使。
出去的机会本就是争取来的,转瞬即逝,他不识趣,李行露也懒得劝。
她该做的都做了。
亥正时,鹄女的场域完全关闭了。
姜枣收回视线,不再分心关注他们,心中祈盼苏聆兮还未走远。
大妖的场域千变万化,一但失散,后面想再碰面就难了。
她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更保不住副使。
屏着一口气,姜枣回到先前镇妖司人马所在的地方,原本的山谷已经被湖泊与芦苇覆盖,浓雾弥漫,她远远看到一抹鲜艳的衣角,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
是苏聆兮。
她还在原地,没走。
姜枣背着人三步作两步过去,在苏聆兮身侧站定,唤:“大人。”
迎着苏聆兮的眼神,她平息着呼吸,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带副使离开。”
“鹄女的场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能走最好,走不了也没什么,将副使交给善后组照料吧。”
苏聆兮看了看唐参的状态,后者晕过去了,但三颗药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导致他一会昏一会醒,从姜枣背上挪到善后组成员背上时,就隐隐动了动眼皮。
今夜善后组随着执行组一起来,是怕和浮玉的对峙动静太大,引起城内恐慌,所以带着阻断绳来隔绝动静。好在善后组组员都会些医术,处理伤口,照顾伤患驾轻就熟。
苏聆兮轻压一下姜枣的肩头:“休息休息,调整下状态,受了伤都处理下吧,该包扎的包扎,该吃药的吃药。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姜枣勉强笑了笑,紧握的掌心松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汗湿了,后边溪柳递来一条手帕,给她擦擦,低声同步情况:“统计过了,被留在场域里的副使有两位,都统四位,你与我,另有执行组三组,善后组十五人,包括张谨之大人在内,共一百九十七人。”
“人多,待会打起来时大人们顾不上后方,大家更不能乱。你我来维持秩序,看好副使,及时上报异常,注意不要让人掉队。”
姜枣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被大妖如影随形缠绕的恐惧驱散,进入状态:“我明白。”
溪柳又道:“方才场域想将纪副使,莫辞都统与大家分开,大人发现了,动了镇国印。现在大家在周边勘察,看能不能有发现。”
在她们后方,一位善后组成员站出来,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需要包扎吗?”
“我没事。”
第42章 “是没做,
厚重的潮气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水珠,苏聆兮擦了一回,没多久又结了新的,她用手指抹下,又想起先前那场不知所谓的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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