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就是这样。
叶逐叙满意地看着那双眼睛,它们燃烧起了愤怒的焰火,亮得惊人。
这火浪滔滔,将先前盘踞在里面的平静,冷淡甚至冷漠通通吞噬,烧为灰烬。
愉悦,放松,舒畅都是轻盈的,但憎恶,仇恨,愤怒是带有颜色和重量的,它们黑森森,沉甸甸,像黑海中能将人拍碎的巨浪,像能将人轻易洞穿的锁链。
叶逐叙正在被这样的温度与重量攻击。
他却只觉得满意。
比虚假的问候,斟酌后的言语,事不关己的漠然拒绝和看似处于好心实则高高在上的所谓劝诫来得不知好多少。
果然该这样的。
一开始就该这样。
第40章 “混蛋!”
“惊灭的成名绝招之一,杀死过不少九境修士。后来,我做了些改善,使它更专注于某一目标,攻击更极端,想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叶逐叙反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淡笑容,为她解惑。
剑莲全部的力量被压进惊灭中,叶逐叙只留了对抗镇国印威压的一层防御,他放弃了苏聆兮,磅礴暴戾的本源直指纪檀等人。这一举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代表他并非剑走偏锋,借机发挥,以期在不利的形势中扳回一局。
他是真的想杀人,要杀人。
也是真的,什么双方关系,总指挥责任,乃至自身安危,他通通不顾忌,不在乎。
“不妨猜猜看,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苏聆兮能在剑光的一瞬反射中看到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愤怒,或许还有无法掩饰的愕然,惊诧与深深的不解。
但这些很快都沉寂下去。
“这一击落下,镇国印会立刻贯穿你的身体。他们不一定会死,你也不一定能活。”
苏聆兮谨慎地估算着局势,浮玉之人在如此强压下施展大型攻击,本就不易,事实是,为了释放这道万无一失的攻击,叶逐叙身上只留有一道防御剑气。
不够看。
苏聆兮实在想不明白叶逐叙为什么赔上自己也要杀她两位副使,几位女官。
她当真不懂。
叶逐叙睨着她,唇畔轻微笑意仍在,眉睫乌浓,双唇殷殷,浮玉向来不显年龄,他如此情状,真像哪家养得矜贵又顽劣的小公子。
而下一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碾碎了那片莲瓣。
惊灭在镇国印的嗡鸣中,挑衅而不屑地斩出一道寒辉,剑莲从内部开始溃散。游离在外的细小剑光未曾参与这场围剿,它们有且只有一个任务:如实地将一切转达到苏聆兮眼中。
被困在剑莲深处的几人没接下这道攻击。
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纪檀反应快,但快不过惊灭,出于无数次训练实战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将刀光倾覆在唐参身上。莫辞动作稍慢,但也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即便如此,他们的庇护仍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下一息,纪檀后退,莫辞闷哼,后颈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血肉模糊,溪柳与姜枣被击飞,至于唐参,普通人在这样的博弈中显得迟钝,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剑光锁定他,像一条翻腾的巨蛇,将他卷到空中撞飞,预备绞杀,鲜血从他嘴里,鼻子和眼睛里冒出。
速度之快,连镇国印的力量也插不进手。
苏聆兮睫尖一动,深深吸了口气。
几天前,叶逐叙面临着两道镇国印印记,纪檀与姜杉与他交手,双方打平,镇国印印记顺利进入他体内,给他带去了难忘的教训。
今夜,他面对着的是半块镇国印真身,镇妖司的人马却溃不成军。
以身犯险。
多么能装,多么能忍,对自己真狠。
几人生死不知,其中还有个普通人,普通人身上有着不普通的秘密,苏聆兮定定神,眼神冰冷,不欲再留情了。
他屡屡挑衅,做到这种程度,苏聆兮不是豁不出去的人。
这一刻,什么干扰思绪的外物影响,时局变化一应远去。
她缓缓握紧了拳,金乌小蛇从弓身上站起来,发出清晰而危险的吐气声。
叶逐叙看着那条蛇,侧首一望,察觉退路都被锁定,他本也没准备退,连原地停顿都没有,他快步向前。
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灵魂却置若罔闻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边走,一边启唇,瞳仁黑沉空寂:“怎么不劝我收手,回头了。”
“你在找死。”
伴随话音同时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寒芒没入叶逐叙左肩,他受到惯力冲击,踉跄一步,身体后仰。
揩去溅在袖子内衬上的一粒血珠,他继续走向苏聆兮。
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的伸手将苏聆兮从半空中拽落,女子的衣袖,袍尾与他的在同一片地方交叠,看上去宛若一体。两人皆是半跪,而后跌坐一团,苏聆兮再次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很快被血腥味覆盖。
这并不影响她将金乌弓弩抵进他的胸膛。
镇国印不是凡物,惊灭同样不是,由它斩出的剑莲只有两种破解方式。一是寻找破绽,一举击破,二是修为压制,暴力破除。
前者时间上等不及,后者会对里面其他人造成伤害。
苏聆兮找到了第三种办法。
击杀或重创剑主,令剑莲无以为继。
叶逐叙恍若未觉,甚至连阻拦的动作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单方面寸寸凝睇她。
他们又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被钳制在他怀中,中间只有一只弓弩的距离。她身后的镇国印开始消散,只剩一圈月弧,光晕均匀将她笼罩,也如剧毒腐蚀着他,先前射进肩头的弩箭蛮力地搅动,破坏周围的血肉与经脉,以一种比前几天印记更蛮横的姿态摧毁他的本源。
“你让我看什么?”
完好的右手弃了剑,禁锢她,受伤的左手被剑线粗暴连接,抚上她的脸颊,力度几乎等于擦:“怎么是镇国印,这是你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怎么把这个给我看?”
苏聆兮任他所为,叶逐叙用那样刻骨的,堪称疯狂的眼神看她时,她亦皱着眉在看他。
他的手指抚上来时,轻轻战栗,她感觉到了温热甜腥的液体,划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黏腻感觉。
苏聆兮无暇多想,余光在看剑光,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叶逐叙不满她眼神的挪移与短暂走神,强硬地钳着她,抬高她的下颌,“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镇国印不是人皇圣物么,他怎么将这东西分给你了?你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他答应与你共享江山了?”
苏聆兮微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诘问,掌着镇国印不放。
另一边,叶逐叙同样没有罢手,从她先前的动作里窥见她对剑莲中其他人的担忧,于是抬手招来一抹剑光。
剑莲内部要崩塌了,目之所及天摇地动,苏聆兮眼珠微动,从剑光碎片中看到唐参坠地,眼眸禁闭,生死不知,其他人扑上去,剑光却不依不饶来了第二轮攻击。
苏聆兮头一次知道愤怒得想笑是什么感觉。
搭在弩箭上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搏动。
叶逐叙难缠得要命。
可心脏也是脆弱的。
镇国印从这儿贯穿进去,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你那样厌恶浮玉,抛下所有,失去一切也不愿回来,还是为他回去求了药。爱得这样深重,怎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什么分开的?”
几句话的功夫,剑光碎片反射出最后的画面。
溪柳与姜枣都负了伤,情况更差了。
“你是觉得我下不了决心杀你吗?大首领。”愤怒到极致,苏聆兮闭了闭眼,反而冷静了,每个字句都像淬了冰霜。
叶逐叙低眸,欣赏她脸上的恨意,撷取她眼中的仇恶,自己同样在被这些情绪燃烧,烧得灰烬不剩。
他将冒着寒星,缀着金光的箭矢更深地压进衣料,抵进皮肉,深色液体洇出。
“那就来。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叶逐叙紧握着箭矢,也紧握着她的手,力气极大,攒得她手指都感受到痛意。
温度也不一样。
滚烫。
这滚烫不知是因为他的鲜血,还是因为他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苏聆兮难免看到他的手,正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掌控着自己,五指张开时,伤痕累累。
她眼神狠狠一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该直直穿透心脏的箭矢到底微微一抖,往上偏移,没进肩骨。
苏聆兮将人掀翻,揪着他的领口,拽到跟前,又狠狠推了一把,咬牙在他耳边怒斥:“混蛋!”
剑莲终于碎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重新映入眼帘,苏聆兮与叶逐叙出来之后,一同进入剑莲的其他人被甩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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