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印印记从手背进去的,这儿的变化看起来最明显。”叶逐叙面不改色,轻声道:“本源逆乱,修为压制,导致高烧,剧痛,乏力,恶念缠身,症状随着时间加剧。
“我等会就不去里面了,感觉有些撑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你赶紧回去,我要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都不会让你出来。”
叶逐叙笑了笑,系上手衣,让袖子将手遮住,望向孟合,道:“还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能当上总指挥,孟合的洞察力不差,他说:“你那剑傀要修复是吧?”
“是。”叶逐叙用指尖压压跳动的太阳穴:“当时条件有限,我找了九境傀术师制作这只剑傀,几年来用得顺手,就一直没做调整,这回正撞上这事,我想就将它破碎的部件都换了,其他地方做做加固,再将中心法阵升级。”
“材料我这都有,只是中心法阵的升级,可能需要劳烦你这位万金难求的大成傀术师出手。”
“行了都什么样了还有心情调侃人。”孟合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这事你不说我也会做,要什么时候修,你木铭上给我发个消息,一刻钟我就能到你院门口。”
叶逐叙道了声多谢,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孟合掏出木铭,还没敲字,先兀自叹了口气。
不会有人比他更知道叶逐叙是个多能忍的人,流血骨折,经脉断裂是家常便饭。他时常练剑练到本源完全耗尽,追求在濒死的剧痛中斩出完美的一剑。他入妄都能一声不吭抗这么多年。
比他捏的傀更像傀。
这样一个人,说他有点扛不住,要回去休息。
孟合都不敢再让他多说一句,怕他下一刻就昏死在眼前。
镇国印印记克他们克得这么狠?这还只是个印记啊!
孟合吁出一口气,将今夜发生的事逐个发给另外三位总指挥。
下了雨后,晚上明显不如前些日那样闷热,叶逐叙在路上吹了会风,镇国印印记打进身体,影响确实存在,带来的痛楚不算轻。
它是入侵的外来者,一进体内就和本源,惊灭剑意打了起来,野蛮冲撞,像团暴烈的大火球。三股力量的争斗影响了经脉里灵气的流动,造成了逆乱,引起了高烧,目眩等反应。
但照目前的形势来看,都在可控范围,也就痛这一时。无根之物,会被强盛的本源与惊灭剑意抹除。
叶逐叙没有再管它。
他回到了火房,将外衫脱了挂在一边,拉了把竹编矮靠椅坐在密闭的火炉前,高温蒸发了流出来的冷汗。
他厌倦地闭目。
太疼了,睡得并不安稳,两个时辰内断断续续醒了十余次。惊灭剑意霸道,它并不顾主人是否能够忍受,誓要尽早将印记碾碎打出去,所以印记消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叶逐叙再次闭上眼。
这次睡得久了些,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在浮玉的家里,梦见了苏聆兮。
梦里是隆冬,月末,深夜,叶逐叙昏昏欲睡,臂弯里拥着一团火炉,他屈从身体记忆,隔一会就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但越这样,苏聆兮越精神。
半晌,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给自己套好了袜子,下床前还是跟叶逐叙说了声:“我出去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暖烘烘的家里,他越来越像一只慵懒倦怠的冬眠动物,尤其天冷了,总想埋进暖和的地方,被衾里,或者她毛绒绒的氅衣领边里。
叶逐叙听到“出去”二字,眼睛睁开条缝,下意识问:“要去做什么?”
“我好饿。”这时候,苏聆兮已经出了卧房,刷牙洗脸,同时翻出了自己的衣裳,手套和灵石,已然是整装待发,她回到屋里,说:“我要去沙咀吃一碗炖粉,再去南景街的张记买炒栗子和酥茶。”
叶逐叙已经坐起来了,又被好心的贪吃大王摁了回去,她用被子将他裹严实,只露出一张睡美人似的脸。她问:“外面下雪了,冷得很,你睡你的,要吃什么?我给你带碗粉回来?”
叶逐叙问:“你一个人?”
“我喊余临安。”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叶逐叙清醒了,他摸摸她滚热的脸颊,又将她头上戴的耳纩戴正了,最后从她手里抽出正在敲字的木铭,罔顾大王的好心起了床,道:“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苏聆兮开开心心接受了。
雪下得很大,但炖粉也真的很好吃,糖炒板栗冒着香甜的热气,他剥一个,就塞一个到苏聆兮嘴里。虽说出来前苏聆兮只提了栗子和酥茶,但一条街逛下来,她怀里还是堆了不少装吃食的纸袋,被逐一品尝。
不知不觉,雪落了他们满身。
好幸福啊。
叶逐叙这一觉睡得安稳,连疼痛也没让他醒来,再次睁眼,火炉已经将主铃的外壳炼至完全透明,投进去的药物将里面多余的杂质通通撇净,露出最里面龙眼大小的一颗白色珠子。
他还在梦境与现实中游离,乍然看到这粒将不复存在的铃铛,想起更多的事。
两人在苍芜秘境中相识,那会年龄都小,她是及笄后终于被放出来闯荡的战士,才满十五,叶逐叙大她一岁。
但他不在书院读书,不是跃跃欲试横冲直撞的战士,是躲在角落见不得光的阴暗物,朝不保夕的亡命子,偶尔在不靠谱的组织里接点不靠谱的任务。
和苏聆兮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两人打了一架。
他当然打不过行香院的天才少女。
但他学的也不是什么正规路子,凶得很,也邪得很,这让苏聆兮十分惊诧。他一招被挡下,她哇一声,他又出一招,她又咦一声,看他的目光由平静到好奇。
算是不打不相识。
说来也奇妙,为选十二巫而开的苍芜辽阔无际,人多如牛毛,他们却能接连遇见,卷进好几件凶险的事情当中。最后稀里糊涂结了伴,足迹遍布大半个苍梧,历经生死,走进十二道。
苍芜关闭那天,少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接受属于她的荣耀,数不尽的夸赞将她包围,整个行香院为她喝彩,以她为荣。叶逐叙在远处山脚为她鼓掌,而后隐入人海。
一年的奇妙之旅结束了。
他回归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日子没什么不一样,只有极偶尔的时候会想起苍芜,和在里面遇见的女孩。但他想,和苏聆兮接触过的没有能忘记的吧,毕竟她那么特别。
叶逐叙没想过会再遇见苏聆兮。
是走在路上突然遇见的,就像苍芜里头几次见面一样,不经然之间,一抬眼就见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弯着腰,选了两张糖画拿在手里,付了钱,径直朝他走来。
叶逐叙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从来没有给过苏聆兮地址,浮玉城池上百个,这是最西边的边陲小城,离主城可谓十万八千里。
苏聆兮将一面糖画塞给他,自己咬了手里的一面,糖稀凝固后坚硬,她也不含在嘴里,很快嚼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见都见了,也不能赶人走。
叶逐叙只好在木铭上跟人说今天有事,去不了,下次再说。
而后问她怎么来了这里,回去后怎么样,今天不用上书院吗。
苏聆兮目不斜视,全当没听到。
等一幅糖画咬到了底,叶逐叙妥协了,道:“好,我同你道歉。苍芜秘境后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当时人太多了,你们书院又是众人视线聚集的中心,我不好过去。”
“你的木铭坏了,我的也坏了?”苏聆兮不由皱眉。
叶逐叙无话可说,只能问:“饿不饿,前面有一家牛肉面不错,我请你,去不去?”
吃完一碗面,苏聆兮撑着双颊对他道:“你不请我去家里坐坐?”
那算什么家。
但还是去了,苏聆兮也不嫌弃,四下看看后说困了,借了件他的外衣往身上一搭,就如此随意窝在了屋里唯一一张硬邦邦的躺椅上,准备就这么睡一晚,且很快睡着了。
叶逐叙心中撼然,静默半晌,只好将自己床上的床单被褥全扯下来,换上新的,将人抱上去,自己睡躺椅。
天明时,叶逐叙睁开眼,发现她已经走了。
桌面上留了一张纸,纸张大字龙飞凤舞:我回去了,今早有课。
奇妙的一夜。
自那之后,苏聆兮三不五时来,但不是出现在街上了,而是直接出现在叶逐叙家里的,任何位置。
有一次是三更天,叶逐叙的床头。
他睡得机警,察觉到有人在跟前饶有兴致地凝视时一下起了杀心,即刻出手压过去,床前的人动作也快,跟他过了几招,并很快占了上风。
叶逐叙知道了究竟是谁这么闲。
他收了劲,防不住她想瞧瞧他这段时间的长进,半认真半胡闹地打一阵后,两人齐齐跌进他的被褥里。叶逐叙先跌进去,苏聆兮随后,脸蹭过他的颈子,埋进他散乱的长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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