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话的声音引出了隔壁另一间值房的主人,纪檀面色不虞地推开门,莫辞热情地将椅子往后一翘,隔开唐参朝她招手:“纪檀,来喝茶啊!”
纪檀压根不理他。
苏聆兮也朝她看去,邀请:“要不要过来坐坐。你师尊来了不少信,说你不接符篆,叫我念给你听。”
闻言,纪檀一言不发收回了探出的头,关上了房门,好似自己从未来过。
“诶!诶!”莫辞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将凳子挪回来,想向苏聆兮打探消息:“她怎么一听师尊扭头就走了。难道真和外边说的那样,问情宗宗主为了保大徒弟和三徒弟,把她推出来就不管了?”
苏聆兮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疑惑:“什么叫不管了?”
“不是交给您了吗?”
“交给我就是不管了?”苏聆兮抿了口茶,润润唇,慢悠悠问:“到我这都成发配边关了?”
可不是?
反正谁也不想来。
苦茶是没什么可喝的了,但今夜气氛不错。莫辞蠢蠢欲动,感觉是个很适合问点什么的时机。
苏聆兮尤为叫人喜欢的一点是她并不是一道时时绷紧的弓弦,很多时候,她是松弛的,所以她身边人也会跟着放松,能在紧张的时局里跟着她的节奏得到几口喘息机会。
这会不问什么时候问!
谁知道帝师下次心血来潮想喝茶是什么时候。
“帝师,司里三位副使,十五位都统熟不熟的都混熟了,咱们上头那位正使还没露面呢。”
每每想到这位,莫辞是抓心挠肝,好奇死了。副使和都统定人的时候都有足以服众的理由,要么谋略出色,要么武力非凡,大家都接受。
唯独最重要的正使,是帝师直接通知定人的。
那么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此人的厉害天下皆知,名字就是标识,无需拿出来跟司里任何人较高低。
莫辞暂时想不出几个,还都是老怪物。
总不能是几宗宗主?不能是他师尊吧?
不能啊。
年轻人在前面拼杀,老的更没有闲着的道理。据莫辞所知,三宗宗主及宗门长老同样在按帝师的要求忙活,如果到后面大妖邪毁城,依山傍水占地颇广的三宗需要作为临时庇护所发挥作用。老头忙得都没时间探他死活了,还能来当个故弄玄虚的正使?
要么就是帝师收到了命令。
能命令帝师的……
——掌握了镇国印和龙脉的皇帝要亲自上阵?
说实话,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莫辞自己都摸着下巴忍不住笑了。
笑完更好奇。
到底谁啊!!
“总有露面的时候。”连着几遍的换水,冲掉了茶中古怪的味道,苦涩仍在,且依旧浓郁,苏聆兮低眸又抿一口,给了个不大不小的暗示:“跟你认识。她现在有些事,还来不了,几日后大妖出现,或许会来。”
莫辞:“???”
她轻描淡写,唐参和溪柳却都坐直了看她,莫辞不知该先琢磨这个跟自己认识的正使,还是先琢磨会在几日后出现的大妖。
火势烧到最旺后渐渐弱下来,两团橘红在苏聆兮双眼中摇曳,她想到了张谨之说的那些话,不免有些走神。
回忆自己的过往与听别人说自己的过往,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亲身经历故事的人与翻看故事的人不会有同样的感受。
溪柳腕上系着的符篆亮了亮,她双指一摸,摸出上面显示的姓名,有些犹疑,没有第一时间扯下询问。
“不看看?”苏聆兮瞥了眼,问。
“不是紧急传信,回去再看也行。”
默了默,苏聆兮问:“他们又有动作了?”
“嗯。”溪柳点头。
“到哪一步了?”
“初期布署被摸了个六七成,不少大人都遭到了调查,尤以司内任职的为主,现在他们依旧没收手,想往镇妖司,净月城与三大宗内渗进。”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的三大宗弟子莫辞抬眸,问:“谁?谁查我们?浮玉那边?”
“他们疯了啊?真当自己是霸王?这可是京都!”
对三大宗弟子而言,比对宗更能挑起怒火的,是浮玉术士。
被压了不知多少年,人间古语,各派器物就是没有术法厉害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成为每个三大宗弟子心中的痛处。
溪柳禀报完,以为大人还想再压一压,于是不再询问。
苏聆兮看向她,倏然开口道:“既然这么好奇我们的布署,不若请来亲口问我,我为他们一一解惑。”
“恰好今夜收到了这些好茶,可以用来招待客人。”
溪柳精神一震,见苏聆兮放下杯盏,被焐热的双手虚虚交扣,长颈侧向唐参:“后面不要再给副使安排任务了,让纪檀去。”
唐参微微一怔,颔首:“是。”
让纪檀去。
纪檀可不擅长请人喝茶。
喝完茶,扑灭火堆,大家回屋睡觉。
溪柳,唐参和莫辞往自己值房走。
唐副使效率惊人,昼夜不分的已经在落实苏聆兮的命令,莫辞得知使绊子的正是苏聆兮的旧情人,一面摇头晃脑无法想象帝师动凡心是什么情景,一面摸摸下巴想,既然自己认识,那可以把正使是皇帝的离谱选项排除了。
溪柳就住在边上,抬脚十几步就进门了,她散开头发,闷头往榻上一埋。
晚上终于没有催魂的符篆亮闪闪发光烫人,她很快来了睡意,迷迷糊糊间想,今夜喝茶,大人本就是为了解决此事,让他们安心吧。
明日。
明日要早起,从卖花担上挑一束最新鲜的石榴花。
第22章 ——背叛大
这两日落在纪檀手中的拂光塔成员零零总总八九个,副使委实不太会请人做客,甫一见面就卸了他们的四肢关节,跟拖死囚犯一样拖进了镇妖司的大狱中。
那边极快察觉到了,叫停了行动,纪檀也收手了。
杀鸡儆猴么。毕竟不是真要和拂光塔打一架。
苏聆兮抽出时间下地牢见了他们。
纪檀坐在牢房前的长凳上,刀立在刑具边上,坐姿格外豪迈不羁,就着张小方桌笔走龙蛇,嘴里嚼着半根青草茎。苏聆兮到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道连笔,抽给来人:“大人,给。”
是补完的禀贴,苏聆兮一看,字迹神鬼不认。
她接过纸张交给身后近侍,看向里面的囚房。
值守人员会意,上前押了三位小头头出来。
三人着装统一,腰覆软甲,脸戴獠牙面具,镇妖司没对他们用刑,但他们裸露在外的四肢关节通红发紫,高高肿起,苏聆兮对纪檀这次行动做出点评:“不友好。”
嘴里的茎叶没有味道了,纪檀将它咽下喉咙,喔了声,开始站桩。
苏聆兮俯视被押跪在跟前的三位男子,对他们用了祝由术。
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在牢里不知生死,又想到出去了,到大首领跟前述职,比死还不如,是以双目灰败,意识恍惚。祝由术一用,便跟提线木偶般双眼直愣愣看前方,双肩不自觉摇晃。
苏聆兮走近,问右边那个:“拂光塔听谁的?”
那人戴着面具,透过两线空隙能看到他双唇颤颤,将要张口时却又紧紧闭上,眼中闪过挣扎。
见状,苏聆兮回眸,跟着她一同下来的中年男子便加大了手中敲击小鼓的力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顺利很多。
“……听。”他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听门的。”
苏聆兮没给空歇机会,紧接着问:“你们听谁的?”
“大首领。”
他面具小幅度一抖,苏聆兮猜测是他颧骨一瞬间用力咬死导致的。
苏聆兮若有所思,转向中间那个,声音轻柔,好像真是请人叙旧,引诱着追问:“为什么都听大首领的?”
是因为官衔大么?
不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问题难度大,苏聆兮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只听到了很大的喘息声,是本能与理智在撕扯,她不急,思考的同时等待答案。一会儿后,艰难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大首领救了我、我们。”
“他救了你们?”苏聆兮真感到有些诧异了。
倒是和大首领在外纯白无暇的形象对上了。
她又问:“不听他的会怎样?”
这次回答毫不迟疑,像刻在脑子深处那样根深蒂固,且极为笃定:“会死。”
苏聆兮不由扬扬眉,她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半蹲下来,直视这人露在面具外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跟着叶逐叙出门的精锐四百余人,难道全跟叶逐叙有这样的羁绊?这样一支完全忠于叶逐叙的队伍,门竟将他们全部接纳了?苏聆兮想问的事不少,下一句问的却是:“救你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