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书卷我先拿回去。”
章其连连道好,但没动,等着目送大首领回了自己再回。
叶逐叙拿起选出的书卷,跨出前厅门槛,身影很快在院门前芭蕉叶的遮掩下斑驳隐去。
他的小院离钢铁树和小竹楼都有段距离,特意隔开了人群,夜晚连虫鸣都歇了,更显得死寂一片,唯有星月在天空摇晃。
他脚步轻,几无声响,及至院前,一位下属垂着头在等候,不知维持这个动作等了多久,双肩肩头已经蓄了露珠。
下属恭敬唤他:“大首领。”
叶逐叙一手抱书,一手推门,道:“进来。”
下属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院门合上,房门打开,屋里昏暗,死寂,冰凉,伸手不见五指,叶逐叙将怀中虚抱的书卷放到靠墙的案面上,起身点蜡烛。
屋里不点灯盏,他手中拿到也并非寻常烛火,而是红烛,点上火,红烛流出烛泪,微微倾斜,使其溅至地面,微微凝固时将烛身固定,连着点了三盏后他想起木头一半站桩的下属,问:“门来指令了?”
下属点头:“是。最新命令会在明日由青鸟传信送至您手中。”
叶逐叙置若罔闻,点了十几盏红烛后收手,慢条斯理揩去手套上的烛泪,将帕子丢到一边,行至案桌前将带回的书册一一摊开。
如果有正儿八经研究过那些书册的人在这,会发现他今夜选出的书卷,除了一本万妖录,其他的并非多要紧重要的东西,如果非要总结特征,唯有一条——它们都是镇妖司送来的。
或在卷首,或在页尾,有人以细笔做了批注。
叶逐叙双掌撑在案首,深深凝视那些字迹,似乎在隔空与谁对视,温煦的笑意消失无踪,眼里一丝温度也无,连身体的起伏也没有。
“知道怎么做吗?”须臾,他问下属。
下属的面具紧紧扣在脸上,说话时僵硬的金属唇一动不动,只有声音流出:“明白。”
叶逐叙收回视线,倚在门边,意兴阑珊地阖上眼,半晌,又看那些字迹,烛光落在他眼皮上,起起伏伏跃动。
他朝下属微摆了下手,下属躬身,阖上房门退下了。
待走出院门,下属回头一看,发现屋里的烛光一息全灭,小院又全然浸入极致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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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俞青山到了,到的当天并没有现身,听说在京都某座新酒楼里休整,他到后第二日,大家的木铭收到同一则通知,浮玉第一批队伍集合完毕。
意味着不会再有新人临时加入,队伍固定了。
短短两天,无数的消息如雪花般传进叶逐叙的小院中。
五月十七日,又一个晚霞染红天际的傍晚,两位拂光塔下属各抱着厚厚的纸张踏入院中,敲门后,叶逐叙的声音轻轻传出:“进。”
下属推门而入。
院外云霞漫天,屋里却依旧幽暗,一丝光线也没照进来,烛光幽微,明灭不定,空气中有纸张上墨水的香气与淡淡的血腥味。
叶逐叙赤着足,散着发,低眸伏案,看起来格外专注。两位下属不敢多看,不敢对视,将手中纸张递交,道:“大首领,这是我们今日探出的消息,请您过目。”
叶逐叙起身,自他们手中接过东西。
室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叶逐叙将这些东西铺上案桌,同前一日的一起,一张叠一张,有种诡异的整齐感。
一些无关紧要被他随手丢到地面上,被火苗吞噬,吐出黑色的灰烬。
平心而论,傀术师在构建这间院子时不敢敷衍,房间大而宽敞,摆设高雅而简洁,连案桌都往大的来,只是再大也顶不住几十上百张宣纸又堆又叠,而今乍一看竟显得拥挤,只余桌面一小角的位置。
那儿立着一个八宝匣。
八宝匣是浮玉前些年的老款式了,叶逐叙是无趣之人,不在乎外物装点,但这匣子一反常态地嵌了红蓝宝石,辅以细碎的灵晶点缀,在阳光下能闪到人的眼睛。
匣子造价不菲,共有三层,浮玉的术法使它能收放自如,盛装活物。
一层和二层放了些零碎的东西,叶逐叙径直翻到最下面一层。第三层像个挖出的小水洼,水洼里浮着一条手指长宽的木头小鱼。
它久未被放出来,乍然闻到新鲜空气,欣喜地探出个头来,探到一半,不期然与叶逐叙乌黑的双瞳撞上。
它立刻屏住呼吸,豆豆眼发直,放任身体往下沉,想装晕,想假装自己从未浮上来过。
“想再死一次,是吗?”叶逐叙问它。
实在没办法,小鱼瑟瑟发抖地飘出水面,尽量蜷缩着身体,尾巴卷着,缩得像只可怜的鹌鹑。
叶逐叙透过小窗的位置遥望京都以南,镇妖司坐落在那。
他神色莫测,须臾,从袖中摸出一颗结霜的小球,那是颗铃铛,十几年来只响了前夜那一回,又变回了死物,怎么摇也不动一下。他将这颗小球丢上桌,碰到了八宝匣,发出“叮”的闷响,吓得小鱼又缩了下脑袋。
小鱼被叶逐叙一剑贯穿时,也以为自己死了,直到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确实死了,但没死全。
它换了个壳子,本源只剩可怜的一点点,被高超的傀术钉在了木头里,从山包大变得不足巴掌大,多年来只能在八珍匣里活动,唯一能见到的人只有叶逐叙和他忠心耿耿的下属。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都说什么人捏什么样的小鱼,苏聆兮的小鱼极有灵性,主人在的时候它是海中巨无霸,兴风作浪呼朋唤友,晒太阳秀身姿,没吃过一点儿苦。
苏聆兮出世后它跟着衰弱枯竭,本源无以为继,它就聪明地夹起尾巴做鱼,别的鱼晒太阳它晒月亮,身体变小了固然是坏事,但也更灵活了,它警惕得很,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愣是没给别的鱼欺负自己的机会。
它会辨认气味,会撒娇,余临安被它哄得每回捧着手来空着手回。
除了苏聆兮外,它最黏叶逐叙。
苏聆兮在的时候,两人常常一起来,带着它做尽危险刺激的事,有时在狂风骤雨,海底喷发乱流时与执行队比镇压速度,有时去深海迷宫探险,去取最为难得的香料。
它与苏聆兮心意相通,循着主人的授意,对叶逐叙是亲近,信赖,毫无防备。
最开始失去苏聆兮,它难过得不能自己,叶逐叙常在深夜拨开芦苇丛,出现在它栖居的水域,小鱼嗅到他的气息,会悄悄顶开海藻,游到他身边,蹭蹭它的手掌。而叶逐叙要么是一身酒气,要么是一身血腥气,眼底弥漫着血丝,疲惫到连话也不想说,但也会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喂它吃特制的饵料,像从前苏聆兮那样。
一人一鱼从深夜等到晨曦微露。
许多次。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叶逐叙来得少了,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跟苏聆兮有关的一切,可小鱼不懂这些,它依旧遵循身体本能,将他当作第二位主人,当作可靠的父亲。
那日叶逐叙带着人来,它十分开心,因为很久没见到他了。它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不知死活地拱他,蹭他,甩尾巴,喷水柱,围着他转圈,和从前一样,但没等来抚摸与投喂,等来一柄贯穿身体的长剑。
死过去又活过来,被迫形影不离跟在叶逐叙身边六七年。
小鱼现在见到叶逐叙就发怵。
叶逐叙旁若无人地从八宝匣的第一层取出一张小像,看得出来它被人摩挲过许多次,边缘卷起,微微泛黄,但上面的人像被养护得很好,眉目有神,五官清晰可见。
苏聆兮十四年前的性格或许有人记得,但她十四年前的模样,几乎没人有印象了。
而恰恰因为见过太多次,梦过太多次,苏聆兮的脸在叶逐叙的脑海里,依然是十九岁的样子。
十九岁特立独行,叫人闻风丧胆的女魔王并非书画本子里那种典型的美人。她有些婴儿肥,但懒得刻意管束控制,随身揣着各种零嘴,不挑食不忌口,脸颊圆润而柔软,肤色白里透粉,双唇水润嫣红,然而实际上大家和她相处,并不会看得这么细致。
她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永远是眼睛。
她双目明亮璀璨,亮如繁星,涌现着无尽的活力,叫人挪不开视线。
小像栩栩如生,唯独眼睛,怎么描都缺少几分真人的神韵。
叶逐叙将小像取至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纸张边,那是他这两日画的画像,画的是三十四岁的苏聆兮。
只差最后一部分,他看了看,提笔一根线条一根线条细致补上。
而后拿着属于过去的,陈旧的小像走到红烛前,将它信手一折,弯腰悬于红烛火苗之上,猩红的火舌一瞬间蹿起,吞噬了小像。
叶逐叙这瞬间短暂地走神了,高涨的火势烧灼到了悬于半空的手指,将手套燎了一遍。
他的手套材质特殊,水火不侵,明明完好无损,此刻他却垂着眼缓慢地将它们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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