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句保证,章其彻底放心。
方原将挡着脸的书往下拽,露出一半的眼睛,将叶逐叙看得更清楚。
也将这个笑容收入眼底。
叶逐叙现在笑的时候不少,浅淡的,薄雾似的一吹就散的笑意挂在脸上,像极了他手底下人脸上盖的面具。
却比面具的作用来得大。许多人都会被美丽的外表迷惑,而选择性地忽略一些危险。
如今这笑是真是假他不确定,但方原记得,十二巫事件后的第七年,他第一次见叶逐叙时,确实被他震慑过。
方原嘴毒,蹦不出几句好话,脾气差劲,但架不住家世好,挥金如土,玩得开,凭借这一优点,身边来来往往从不缺朋友。他那会只听说过叶逐叙的名字,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并未见过真人。
头一次见,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日。
今夜甫一出场就镇杀所有无道子分身的雪白巨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惊灭。它是浮玉屈指可数的灵器,诞生在极为混乱的海域,那里灵气斑驳,乱流遍布,常人难以涉足。
惊灭的上一任主人死去三百年有余,它回到了诞生之地,没有再择主。
三百年里,数不尽的少年奇才想要收服它,也有不少人拨开乱流深入过海底,无不铩羽而归,更有甚者丢掉性命。
说是灵器,它更像煞器。
它的凶名渐渐胜过它的威名。
突然有一日,叶逐叙就进去了。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他一直独来独往,孤零零住在苏聆兮家里,苏聆兮离开后,那院子隔着墙都让人觉得冷清。
是那片海域突然变天,倏而间暴雨倾盆,雷霆大作,卷起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引发了海底大漩涡,动静之大,让周边一些城池都察觉到了不对。
方原恰在周边,被心急如焚的好友拉着飞奔过去了。去了后发现人不少,且越来越多,原因无他,这天雷滚滚的好几日了,异象越来越可怕,整片水域都有坍塌的风险,执行队都来过了,进去的人却一直没出来。
好友紧张得手心冒汗,无意识将汗往他袖子上抹,被他嫌弃地挣开,好友在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还不出来?”
“不知道。”方原看了眼如同泼墨的天空,客观阐述事实:“再不出来就凶多吉少了。”
拖这么久只能说明惊灭并不满意叶逐叙。灵器择主最忌强求,叶逐叙还不退出就是在强求,再这样下去,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道理谁都清楚。
里边的当事人应当最清楚。
好友抓着木铭在原地转圈圈,转着转着,反应过来了,从八宝匣里往外取不同的瓷瓶,里面装的都是伤药。这样万一他中途想通了被丢出来,说不准还能救一救。
那日到最后,连六掌教都现身了。
苏聆兮将叶逐叙领回乌芍城时,后者什么也没有,后来她送他到书院,过了试炼,拜进了四掌教的门头。四掌教这些年不管事,只爱喝酒睡觉,门下弟子走的都是野路子,只要不出人命没生心魔,随他们怎么来。
拜师拜到这样的,还不如不拜。
果真,老头喝得圆鼻头红通通,手里提着张只剩一点芯子在晃的命灯,说不准是醒了还是没醒,看上去比围观者还茫然无助。
好友顶着瓢泼大雨冲上去,摇晃六掌教的手臂,试图将他摇醒:“快给他传消息啊!命符呢拿命符。”
“哎哟轻点轻点我这一把老骨架……命符在这,你别摇了!命符也用不了,他单方面切断了。”白眉白须的老者看向海面漩涡,叹息:“好鲁莽的孩子。”
好友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方原拍了拍他的肩头以作安慰。
少年总有着一把心气,实力差一些时,缘分差一些时,不甘放弃,觉得奋力一搏可以出现转机。可差一步就是差一步,在实际意义上,它跟只走出一步没有区别,都只意味着失败。而这次失败需要付出的,会是他的性命。
只是谁也没想到,叶逐叙活着出来了。
他取出了惊灭。
雨下了四五天,那天傍晚突然停了,海面平息,迟到了几日的晚霞施施然亮相,一颗红彤彤的落日沉入水面,将海浪染得鲜红一片。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第16章 “取不出,
说来也巧,那天正是屡日。
在浮玉,屡日是少男少女定情的节日,也有许多夫妻会甜蜜地庆祝这天。
花灯往天上飘,数不尽的灯船往海里流,睡着的大鱼被吵醒,往海面喷出一道道的水柱,或羞怯或大胆的絮语声中时不时掺进远处悠长的鲸鸣。
只是花灯与鲸鸣都远离这里。
许多人都来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纯看热闹的,一些城中搜集各种小道消息编纂成册卖出的,还有些耳熟能详的大人物,不知看了多久,在最后一刻现身了。
大掌教不知何时站到了六掌教身边,紧锁着眉,她低声问:“你就是这么教弟子的?”
“我倒是乐意教,他倒是能听我的啊!……当年那丫头死活将人塞给我,就是给我找事,我可真要冤死了,到现在他连声师尊都没叫过!”四掌教胡子说话时一翘一翘,愁眉苦脸。
他在书院任教多年,早些年不懈怠的时候也是桃李无数,关门弟子好几个,可真正继承衣钵的还没影,不像大掌教早早定下了苏聆兮——
刚收下叶逐叙的时候是勉勉强强,挑剔有加,那会年轻人心不静,眉梢眼角都沁在名为爱情的甜蜜里,人在讲堂里坐着,书在眼前竖着,心和眼睛却恨不能飞出去。
他确实谈不上满意。
这几年骤然遇上事,这人是萎靡了,一些天赋反而展露出来。
六掌教愈发觉得他是可塑之才。
哪知道遇上这样的事。
真气死人。
叶逐叙就是在大掌教无声放冷箭,六掌教跳脚争辩的时候出来的。看清他惨烈的模样,周遭人山一静。
或许惊灭和他确实不合适,所以过程实在不友好,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地方,黑色的衣袍吸干了鲜血,变得湿漉漉沉甸甸,挂在身上堪堪遮蔽伤口,有几道实在遮不住,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塌陷的白骨,上面还覆盖着森黑的剑气。
他往前走,身后鲜血如小溪般欢快地流,淌了一线。
众人的目光大多放在了他手中紧握的剑上。
那是把长剑,剑柄上盘踞着游龙图纹,通体漆黑,剑刃一线流利的寒光足以晃亮人的双眼。
大掌教站出来,隔空一指,往叶逐叙身上与剑上罩了一道术法,道:“惊灭沉睡太久,煞气太重,此术会封它七日,免得伤及旁人。”
说完便离开了。
方原见到少数人悻悻地别开了目光。
惊灭诱惑力太大,它的持有者又受了重伤,会有人起心思是正常的,大掌教一出手,反而威慑了这些人。
海面一时什么声音都有。
常年以挖掘更新蒙尘明珠,后起之秀赚取高昂费用乃至灵晶的消息小贩举着木铭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其他人交头接耳,同时有些想要结交的,或从前在书院上学的看不过去,欲上前送药,都被叶逐叙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好友没管这些,拨开人群抱着一堆药冲了上去,方原只好紧随其后。
“太危险了这太危险了,你怎么想的,你不要命了!?”好友看着叶逐叙浑身的伤口手忙脚乱,不知从何下手,他拔开瓶塞,将药液倒在他手上,碎碎念的老毛病不分对象地发作:“我前段时间去找你,也找不到人,说什么你都不听,别的事就算了,取惊灭不是儿戏,多少人死在里面你没听说过吗。十几年前连个书院一三级,傀术大成的术士都留在里面了,你想没想过,万一取不出,你怎么办。”
想出都出不来。
“取不出,就死在里面。”
这是叶逐叙出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神情极淡,嗓音嘶哑,推开好友手中倾倒的药瓶,接着往前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友一怔,想来在他身上吃软钉子闭门羹吃多了,自我安慰后很快追上去,下意识道:“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乌芍城,老是受伤,苏聆兮之前跟我说、”
他话音卡住。
有一滴血落到叶逐叙的睫毛上,它自然下坠,顺着眼角下去,活似溅下的一滴血泪。叶逐叙用惊灭拨开他,乌沉沉的眸心一动,倏然笑了,那笑容极尽嘲弄,满含厌恶,扯着如此怪异割裂的弧度,他轻轻吐字:“滚。”
简直像一头被拔了逆鳞的龙兽。
好友失魂落魄又满含不解地回来了,他嘀咕:“不知道又发什么疯……苏聆兮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真是不懂。”
方原的眼神没有立即收回来,叶逐叙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神情分明疲惫至极,可他谢绝所有好意,一直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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