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原毫无心理负担地偷听,但话在这里被截断了。
唐泓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喊她:“小筱。”
名叫肖筱的女孩捏着香的手不自然一转,像说悄悄话被大人捉到一样,转身喊人:“唐泓哥。”
唐泓长得斯文秀气,路过树下时,跟当了半天木墩子的方原打了个友好的招呼,旋即朝肖筱走去,低声问:“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我木铭坏了,出来和小尤说会话。”肖筱跟那边说了声,手掌在香上一拂,道:“我这就回去了。”
在肖筱离开后没多久,唐泓也回去了,好像方才出来就是为了提醒她早点睡觉。
方原没丁点被捉包的尴尬,该怎么站还怎么站,他舌根抵着犬齿,感受到一点压痛。
突然有点想笑。
难怪打不过。
不知道苏聆兮是怎么做到的,但镇妖司确实是心齐,被训练出来了,目的明确,跟妖死磕。
反观他们这边,每个总指挥都有信得过的下属,少则十余人,多则百余人,其中余青山与叶逐叙还带了自己的部众出门。
这个驿舍里的人多归多,说是大部队,但因为谁也不管,就是一盘散沙。
他们单打独斗惯了,支派不同,不知道配合,无法完全信任彼此,导致真出什么事,就跟今晚似的,推开窗子都是“我天嘞”“我亲娘,这什么鬼东西”,连滚带爬嚎上一段后各跑各的。
跑完才会去想,要不要回头试着捞一捞别人。
散沙就散沙,关键是散沙劲还没法往一处使。
这支大队伍底下没藏着八百个心眼子方原都不信。
李行露这几个奔着十二巫来的毋庸置疑,叶逐叙目的不明,小队队长个个说自己听门命令,听总指挥吩咐,心中有没有一点私心只有自己知道。
出门名册严格意义上被筛过,几乎所有明面上跟十二巫关系匪浅的都没能出来。
可昔年十二巫多厉害?俗话说厉害的人交厉害的朋友,固然大家都有了新生活,新家人,新朋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
关系托关系的,大动作做不了什么,暗地里的小动作……通风报信,塞点宝物什么的,难度不大。
还有像行香院……
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将苏聆兮带回去吧。
好乱啊。
不过,好有意思。
方原将木铭拿在手上转了转,那三人的消息还在发,闹个不停,他准备回房睡觉去了。
这时候只象征性留了条缝的院门被人推开,他下意识转动眼睛看过去,然后有些错愕地停下脚步。
是叶逐叙。
为他推门的是一个小队队长,他走在前面,略有些紧张地为叶逐叙介绍:“跟妖有关的史籍记载一直是镇妖司在负责收集,誊写了再给我们,说是数百年前信息混杂,一些人起了歪心思,引起过大动荡,所以皇帝下令,将一些隐秘的史料都锁进了皇宫中。我们无权翻阅,这事只能由他们来。”
他一指大门微敞的前堂,又道:“诺,东西都堆放在屋里。这座小楼没人住,单独辟出来做公用,大家有需要的话会自行来翻阅。”
一般都是接到任务后,赶命似的来临时生啃硬记。
院内分散的四五拨人陆陆续续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啃花生的将手里花生屑利索地往花丛里一撒,同时顺带着把好友的竹筒杯踹了进去,拢着袖子规规矩矩朝叶逐叙见礼:“大首领。”
叶逐叙轻轻颔首,脚下没有停留,踩进灯光敞亮的前厅。
原来在院子里吃吃喝喝三五成群说闲话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一阵相顾无言后,也慢腾腾挪进去了。
叶逐叙好像当真是来看史料的。
屋里架着长桌,几张连在一起成排,桌面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简,卷宗,公事,文册尽在其中,看得出来在这方面,镇妖司并未藏私。因为少有人翻阅,一摞摞摆着倒也不显得乱,屋里散发一股纸张陈腐与墨香陈杂的气味。
叶逐叙伸手翻阅。
他看这些东西时很安静,连翻书声也没有,他不出声,自然也没人敢出声。
方原勾了一本薄皮书上来,假模假样地翻,旁边不知是谁,亦做了个大差不差的假动作,眼神不约而同往斜对面瞥。
很显然,大首领才沐浴过,换了身月白长袍,头上银冠取了下来,以一根竹簪取而代之,长发微散,绸黑的发尾淌着水,还没干透。
如果对面不是叶逐叙,说不准真有人上去真诚发问,三天赶完十三天的路,身体和本源真的能承受么,不会吐血么,是怎么做到连觉都不用补一个的?
什么神仙呐!
大首领果然不是凡人能当的。
“万妖录呢?”叶逐叙接连看了七八样,没找到自己想找的,微微侧首,如是问带路的小队队长。
“喔!在这里。”小队队长叫章其,他拉开立柜中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本被黑色布料紧紧包裹的绘本,解释道:“镇妖司那边说万妖录极难绘制,他们只能给我们五本,三位总指挥手里各有一本,剩下一本在二楼隔间里放着,一本在这。”
“您与余青山总指挥临时赶到,他们应当还会送两本来。”
“说是为了尽可能展示妖邪细节,他们用了特别的颜料绘制,这颜料遇光失色,所以叫我们避光查看。”边说,章其边揭开了黑布,将绘本递给叶逐叙。
叶逐叙接过。
他穿戴并不繁复,毫无奢靡之气,浑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包裹双手的手套。
手套是丝质的,双边绣有暗色图纹,像是缠绕的荆棘藤蔓,将他的十指紧紧收束其中。
浮玉出色的剑修屈指可数,眼前这位最是出名。
剑修的手指往往筋骨匀称,长而有形,少有例外,而透过手套看其手形,也能知道他亦在此列,完全无需外物妆点。而戴手套会使握剑动作变得不方便,影响招式的衔接。
只有少数的,目睹了十四年前那场“除籍”风波的人知晓原因。
知道这双手套下的手如扯碎的蛛网,如摔碎的瓷盏,确实是不堪直视,只好如此遮挡。
叶逐叙翻开万妖录的第一页,上面是绘制的妖物,写了排名十三,批注是鹄女,下面是一行小字,写着:开启场域为窥看,撷取,需关注。
熟悉而陌生的字迹。
他始终平静的瞳心轻轻一颤,指腹静静压住这页薄薄的纸张,久久不动,好似在认真审阅鹄女图像。良久,他才继续往后看,问章其:“他们给的东西,都在这了?”
“是。”
“我们的呢?”
章其怔了下,道:“我们将浮玉藏书阁里能派上用场的书册都誊抄了份,也带过来了,就在那边。”
他指向窗边小立柜。
叶逐叙久未说话,直到将长长一条桌上的书简都粗略看过,对现有史料类型有了数,才平静地指出:“只是这些,远远不够。”
章其熟练地低头,已经准备道歉了。
叶逐叙却没说别的,他将手中一排竹简原样放回,睫毛低垂作思索状,低声问:“镇妖司的底,去摸过吗?人间的城关,运河,官道,山海江川可有详细排查?三大宗现在是什么状况。”
章其一下卡了壳,他张张嘴,合上,半晌道:“这、我们在人家地盘上,镇国印对我们的压制太大,人皇还坐镇京中,大家确实不好着手做这些。”
正因为深知这点,所以连李行露都没做强行要求。
“我明白。”
叶逐叙听罢若有似无一颔首,道:“拂光塔尤擅搜查,这件事会由他们接手。”
唰!
屋里零零星星站的八九人几乎都在这时候抬起了眼。
各人心思不一。
有人暗暗腹诽,觉得不对,拂光塔擅长的是搜查?哪儿来的谣传?分明杀人最厉害。
有人由衷感叹,五位总指挥,眼看着终于来了个靠谱的!莫非开春前有希望回家了。
平心而论,叶逐叙这五六年确实很好,各方面都好。
他谦逊低调,名字在各大排行榜荣耀榜上高高悬起,从不缺席,本人却几乎不出现在任何盛大的场合。他做事极为漂亮,堪称无可挑剔,拂光塔那支队伍就是他一手组建起来的,宛如铁桶一般,拓展清扫水域这要命的危险事,他们从不失手。
当个出门总指挥,都显得如此可靠。
晚间才到,回房沐浴后就马不停蹄来了解详情,面对过往的缺漏,不责怪不惩罚,言语温和,情状平静,就这样将谁也不敢揽的任务揽了过去。
不怪旁人说他是最有君子之风的一个。
君子。
“这再好不过了。”章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委婉地提及:“但镇妖司那边大约不会愿意,强行去做怕会引起争执。”
叶逐叙将手中书页翻过一面,笑了下,温声回他:“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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