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24页
    他音色清净,许是吐字过于轻缓,给人的感觉是张弛有度,温柔明润。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分属不同的阵营,叶逐叙双眸深邃,眼神在苏聆兮脸上,身上,寸寸丈量,没有离开。


    苏聆兮皱眉。


    不是因为这几个字,而是手底下银铃的震颤不受她控制了。


    它先是发出低低的闷响,像年久失修的古器物翻新后第一次露面的试探,渐渐的,声音大起来,铃声越来越清脆。


    叮铃——


    ——叮铃。


    苏聆兮摁在腰牌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有些难以置信。


    响的不止她身上这颗。


    有一道在十几步之外附和它,铃音两相交错,高亢低落,发出的声音像在山涧里欢畅奔流的溪水。


    一时间,四周所有的动静都静止了。苏聆兮眼珠动了动,不自觉瞥向叶逐叙腰腹间,那儿衣料层叠,素净单调,但仔细看,能看出下面小球跳动的弧度。


    怎么、


    苏聆兮卸下了手掌的力道。


    既然摁不住,再摁也没意义,徒增慌乱罢了。


    今夜许多异常飞快在脑海中重放,她短暂放空的视线在触及驿站大门时晃了晃,定住。


    一些早进了驿站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又将头探了出来,有人举目赏月,有人盯着地面找东西,至于先被妖邪遛了一道,后被李行露训得精神萎靡的方原几人,现在齐刷刷来精神了,十个人里九个人举着木铭,双目明亮灼热,在她与叶逐叙之间来回打转。


    显然,不论浮玉还是人间,人爱看热闹的本质没有改变。但凡换个场景,苏聆兮只会一笑置之,可现在耳边铃声悠悠,尤其是“叮”的那下,撞进肺腑一样,每响个三声,她的手指总要不自觉动一动。想勾住那颗铃铛的系绳,让它消停会,又因为意识到无济于事而悻悻压下。


    另一只铃铛的主人在“叮当”声里驻足,听了会,他抬步,朝苏聆兮走近。


    一步一步。


    十四个春秋,五千多日,走得只剩这十几步了。


    叶逐叙眼梢弧度随之上翘。


    从叶逐叙出现到现在,苏聆兮只制止了溪柳开口,其他的半句也没说。


    就算铃铛在响,故人在靠近,四面八方不知多少双眼睛在观察,她看上去依然平静而坦然。不前进不后退,亦不躲闪,来什么接什么,外人窥不出她内心想法。


    反而是在她身旁围站的溪柳,纪檀和莫辞被这两颗铃铛炸得目瞪口呆,惊愕至极,久久不能回神。


    作为苏聆兮的贴身女官,溪柳见过这颗铃铛,不止一次,这几年里,她为苏聆兮的腰牌,香囊与各种玉佩换过不止一次配绳,多珍贵的物件都经手过,唯独这颗铃铛,一直是苏聆兮自己取自己挂,几乎不离身。


    她不是没有猜过,猜它是苏聆兮亲人留下的,是代表家乡的有意义的物件,独独没想过这种可能。现在是心跳如擂,手心起汗,看着闲庭散步一样走近的叶逐叙如临大敌。


    苏聆兮同样在看他。


    他走过来,离得越来越近,袍尾曳过地面,苏聆兮发现他比想象中高,高而瘦,仪态很好。他在笑,丹凤眼上挑时显得深情缱绻,嘴角也噙着笑,不知道的乍一看真以为他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时隔多年后祈愿成真终再见,欢喜强抑不住。


    全是假的。


    他双瞳乌黑,眼里极冷,长睫下阴翳翻滚,稠浓如墨,说是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絜,苏聆兮只瞧见了危险。


    及至近前,叶逐叙停下脚步。


    至此两人已经近到纪檀握紧刀柄,暗自警惕的距离。


    “真吵。”


    叶逐叙眼也不眨,认真端详眼前这张脸颊,但他们的靠近让铃铛雀跃地狂欢,一声清脆过一声,回荡在耳畔,他被吵烦了,这么抱怨了声。


    苏聆兮没做到的事,他来做了。


    可能这样把玩过无数次,他伸指往衣料里一勾,便精准无误地勾出颗铃铛来。苏聆兮低眸,顺着去看,那颗比自己的略小些,是颗雪银色的,表面嵌了花丝,低调又漂亮。他往系着铃铛的长绳上一挑,绳子从中断开,铃铛落入他手中。


    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对接下来的事有了预兆,铃铛的声音失了清脆,不安地抖动,蜷缩在他的掌心中。


    苏聆兮知道该如何让它们消停了。


    只见成片成片的冰霜绽开在铃铛表面,并飞速往内芯弥漫,那是强横的术法力量,几乎是毁坏铃铛的代价让它消音。可以预见,今日之后,它不会再响了。


    他掌心那颗一停,苏聆兮身上的也跟着蔫了。


    冰雪剑气并未随之收敛,反而毫无收敛地发散,苏聆兮感受到了剑气紧贴肌肤的压迫感。等厚厚一层冰霜覆盖住纪檀的刀,她的睫毛也结上了冰,她动了动眼皮,将冰眨掉。


    纪檀见状挥刀将刀身上的东西震碎,刀尖横前,警告:“指挥使,收好你的术法。”


    叶逐叙那个才和纪檀礼节性问候过的下属闻言就要上前,被叶逐叙伸手挡住。


    他合上掌心,收回视线,将剑气与寒意敛进体内,摇身一变,霎时又变作清雅端方的云上仙君。


    “确实是老熟人。”


    他倾身,衣袖掀动与轻轻吐息间带来一股幽淡,清冽的寒香。看着苏聆兮的眼睛,叶逐叙一字一句低声道:“帝师,经年再见,人间是你的地盘。日后,还请多照拂。”


    苏聆兮扯了下唇,这回是真觉得头疼。


    她不说话,实在是因为不知说什么。


    情况显而易见的明朗,她与这位从天而降的大首领曾经确实有一段较为特殊的关系,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更糟糕的是,他们并不是好好结束了关系,目前来看,她做错事的可能性高。但她想不明白的是,十四年呐,多漫长的时间,什么爱什么恨抹不清抹不平?


    传闻中的死对头李行露都释怀了。


    她究竟干了什么事能让他记这么久,让他耿耿于怀,带着铃铛,自愿请缨到人间来诛妖?


    苏聆兮想不出。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叶逐叙攒着那颗报废的铃铛转身离开,李行露挑挑眉,拦了他一下,言简意赅:“等会我去找你,说正事。”


    “嗯。”


    叶逐叙行过驿站大门时,起先恨不得扒着门看的众人噤声,作鸟兽状散。


    人都健忘,但如果有印象深刻的大事,往往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想起来不少。在他们两重逢时,见证过十四年前那场变故的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些什么来,手肘与肩膀推耸间,眼神都有点变了。


    苏聆兮也准备走了,还没挪动脚步,唐参先到了。他快步走过来,眼神自她周身扫过,没见到伤痕,才低声问:“大人,您没事吧?”


    她摇头。


    余光里那道即将彻底消散的背影停了停。


    叶逐叙已经踏入驿站,短暂驻足,侧首扫过比肩而立的男女,耳畔是夜风送来的男子焦急关切的问候,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启唇道:“走吧。”


    跟随他时间最久的下属摁住脸上的面具,深深低头,不敢多看。


    第14章 那这算什么


    待事情结束,浮玉驿舍大门再次关上,已是亥时一刻。


    苏聆兮周遭鸦默雀静,一时安静得出离,倒不是没人好奇,是想问的不敢问,敢问的正专心致志在擦她的宝贝刀,任何眼神暗示一概接收不到。


    莫辞急得心痒痒,天知道,从两颗铃铛一起响到现在,他脑子里的大戏都演完好几轮了,想法从“我这趟来得真值啊居然还有这种事”“但氛围好像不对”到“怎么没人问,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我问是不是不合适”“会被发配吗”,再到“这男的长得不错啊”“原来帝师喜欢这款”。


    想到这,他不由得瞥瞥唐参。


    几只萤火虫越过高墙宽门,围绕着溪柳与侍官手里提着的灯盏飞舞,其中一只停在苏聆兮的袖子上,被她轻轻抖开。她回身,道:“都别傻站着了,我们也回去吧。”


    这时候善后组将残局收拾完,拾起阻断绳,举着火把回司。


    凝着那线火光,行至街市岔路口,苏聆兮想起什么,侧首问纪檀:“今夜是不是要回去?”


    纪檀抿了抿唇。是要回去的,但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还该不该回。


    苏聆兮常常觉得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好懂,有些什么都在脸上了,纪檀是最明显的一个。她伸手,道:“给我吧。”


    纪檀下意识问:“什么?”


    “禀贴。”苏聆兮提醒她:“揣了一夜,自己都忘了?”


    一夜发生这么多事,纪檀确实忘得差不多了,苏聆兮一说,她想起自己抄了一夜,来之不易的禀贴——她先前去找苏聆兮,就是为了交它。


    默了默,她从袖子里将东西掏出来。


    本就是两张白纸,来之前还称得上一句平整,现在是揉成一团,棱角全无,饶是纪檀压根不看别人神色,但在苏聆兮的注视下也不太好意思,在递上去之前,认认真真将这两页纸展开,用手指压平了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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