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露深深凝视她,语气里多了些莫名的波动:“同时来的还有两道调令,浮玉三位总指挥变更为五位。”
人的直觉或许有时候真能在冥冥中捕捉到一份没有来的端倪,又或许不是——苏聆兮只是太擅长剖析别人的神色了,她足够敏锐,所以第一时间察觉出了不对。
所以她本因问为什么镇妖司没接到消息,问浮玉做出变动是否有别的安排。
片刻后,却只是无意识皱眉,问:“谁?”
三个字到了唇边,李行露没来得及开口。
截断她话音的是一阵从远处拂开的风,以及几片被吹到手背上的蔷薇花叶。
她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将花叶拂开后倏然掀眼,望向天际,纪檀拧眉,紧随其后巡视夜空。
苏聆兮似有所感,但没看出什么,想要再问时,听到了从极远方荡开的剑吟。
驿站内,唐泓的点香术将散落在各处的木铭都捞了回来,齐齐装在一个立在边角的竹编背篓里,现在人挤在一起,在挨个认领。
妖邪突袭,事发时有些人的木铭还亮着,消息一条条往外蹦,有很熟的朋友瞥见什么乐什么,一时闹哄哄。方原抱臂贴墙站着,不知是被骂郁闷了还是在神游,难得的安静,没有嘴毒,让旁边几位小队队长怪不适应的。
“你不先拿?”有人撞他肩膀,问:“你家那位没给你发消息?”
方原漫不经心一拍衣袖,道:“没呢。吵架了。”
他将木铭锁得死死的,上了一层又一层防护,压根不担心有消息泄露。等人走完了,剩下的不就是他的?
那声剑吟同时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弯腰找木铭的,说话的,骂妖邪的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方原及周围一圈小队队长互相对视,神情凝重下来。浮玉术法当道,但将术法凝于兵器使用的在极少数,在极少数人里又能用出名堂来——至少在这十年里能被大众熟知的,仅有一位。
在场诸位心照不宣。
叶逐叙到了。
知道他来,但没想过是今夜到。
浮玉极北水域和人间京都,相隔十余座城池,途径大荒,辗转百万里,叶逐叙五月十二才出门,今日几号?五月十五!
他长了翅膀飞来的?
这么快。
而且巧。
太巧了,苏聆兮就站在那边呢。
约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剑光已至眼前。
那是柄雪白剔透的长剑,极其漂亮,悬浮在半空,像是由巨大的冰晶垒砌而成,剑尖贯穿了十来只黑猫的身体,是之前吴道子蹿出去的分身。黑雾不甘心地翻滚,发出怨毒的“嗬嗬”声,却难动分毫。
剑后一人翩然落地。
又有十余人自他身后露面,他们身着劲装,头戴面具,腰配弯刀,凝肃纯粹的杀意无声扩散。看得出来,这是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习惯了听从命令,有别于驿站里松散随性的那些。
一时无人出声,苏聆兮心中不对的感觉在此时攀上巅峰。
她笑不出来了,眼角浅淡的弧度耷下,数年来习惯性审视细节,拆解异常的本能突然失灵,简单苍白到诡异的面具,如出一辙的尖塔图案没能吸引她的注意。
跟其他人一样,她的视线聚焦在长剑旁边那道身影上。
善后组队员手中高举的火把光芒曳动,照出他的五官。他没戴面具,半身沉在夜色里,穿得清净简单。披一身浮玉人爱穿的长袍,戴一顶白玉冠,颈无宝石,腰无环佩,此时伸手往雪剑上一抹,冰霜飞速蔓延,将黑雾冻结成冰。
他屈指一敲,冰屑四溅,碎作齑粉。
若是帝师看浮玉新上任的总指挥,应当觉得他冰雪在外,锋芒内敛,是个危险的人物。若是女子看男子,应当觉得他湛然冰玉,神清骨秀,生有一副令人挪不开眼的好相貌。
苏聆兮看他的第一感觉,竟与这些通通无关。
她只觉得清瘦。
第13章 什么君子高洁,渊清玉洁……
来人是谁,苏聆兮心中已有猜测,或许是记忆全无的原因,她其实没起多浓烈的情绪。
故人相见,无语凝噎,五内俱燥更是不可能。
相比于她,反而是腰上悬垂着,一万年没动过的圆球铃铛反应更大。它开始发热,有着和煮开水一样的升温过程,短短几瞬,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几乎到了要将人灼伤的程度。
苏聆兮不动声色地伸手摁下腰牌,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压住它所有不正常反应,可无济于事,这东西的系与解极可能需要浮玉术法介入。前些年能解的时候她没解,现在想解也解不了。
铃铛变本加厉在她掌下轻轻震颤起来,她摁着它,像摁着一颗在沸水中起伏翻腾的热汤圆。这是颗哑铃,这些年不论什么场合,怎么摆弄里头的芯子都没发出过声音,她现在怀疑它会不合时宜地响起。
丢不丢人,别人如何想都在次要,但今夜事突然,人来得也突然,这东西最好不要发出声音——她实在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荡碎黑雾后,雪白长剑凭空消散,那人提步走来。
苏聆兮掀眼去看他腰两侧,浮玉的衣袍不知由什么制成,看着比丝绸顺滑,行走间衣料似流水般蜿然而下,堆叠间将什么都遮了个干净,只露出双被严密包裹在丝质手套中的手。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聆兮生出了那个与之身份毫不相干,毫无缘由的第一印象。
真是稀奇。
那人朝李行露走来,脚步在青石巷道上回响,下属紧抵着面具跟在他身后,站定后得到他的授意,在李行露跟前低头,声音沙哑:“指挥使,拂光塔九境术士十四人,八境术士五人,今夜前来报道。明日晌午另有三百七十七人抵京,全部归队。”
李行露略抬下巴,动动唇:“归队吧。”
来人退回叶逐叙身后,十几人形成一个方阵,肃然有序,浑然一体,好似呼吸都在同一节奏上,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没想到是你们先到,余青山还在渡横河。”李行露皱眉,看叶逐叙的眼神里带着打量:“这两年难得见你,怎么舍得从极北水域出来了。”
叶逐叙没有立即回答,他站的地方正巧投下道钢铁树树枝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清神情,乌黑眼仁定格间,也辨不清究竟在瞧谁。过了会,他偏头轻咳一声,不疾不徐回:“时候到了,就出来了。”
“这边怎么回事。”他问。
李行露摁了摁眉心:“被盯上了。”
李行露和叶逐叙都不是话多的人,在浮玉几年都未必见一次,两句话后双双陷入沉默。
漫天星海在头顶盘旋,李行露侧身一步,将莫名退了半步的苏聆兮让至主位。
她略一指叶逐叙,背头衔一般为她介绍:“你不是想问都有谁吗。浮玉拂光塔大首领叶逐叙,前日被调进诛妖队,是新增的两位总指挥之一,调令已经下了,这两天我的人会将完整名册送到帝师手中。”
说罢,她看向叶逐叙,这位没有丧失记忆,他能来这,恰恰证明记得深刻得要命。
“今夜出事,镇妖司亦有来援。”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李行露将纪檀拎出来先介绍:“镇妖司副使。”
在苏聆兮身板没什么古板规矩,纪檀一惯不擅言辞,不愿被这么多人盯着瞧,原本要先离开,但想想揣在自己怀里的两页白纸。那是她抄了一整夜抄出来的禀贴,还没交到苏聆兮手上,所以没走,此时被推出来,沉默良久,生硬地憋出两个字:“幸会。”
叶逐叙身后的男子礼节性回敬:“请多指教。”
李行露眼神撷住苏聆兮,破天荒弯了下唇,吐字稍重,像在看笑话:“你来得可真巧,一来就撞见老熟人,怎样,这总不用我多介绍?”
溪柳眼皮一跳,无论从哪方面讲,大人和这群人扯上关系都没好处,为此她跟他们接触时总担惊受怕。知道大人忘了前尘,还老来攀扯,就是在不怀好意膈应人。
待李行露话音落下,她低声:“指挥使……”
不管有用没用,总要撇清,不管给谁看,至少态度给出去了。苏聆兮不上心,溪柳这些在她身边做事的官员却在私下达成了共识,谁跟在她身边谁来说,看谁先不好意思。
大人一般不会拂他们好意。
可现在将她喊回来的正是苏聆兮,她道:“溪柳,回来。”
溪柳微怔,立刻止住话音。
遇见与处理的棘手事件越来越多,岁月将曾经的浮躁,冲动,不安悉数抚平,在外人看来苏聆兮从不安分,隔段时间就在悬崖上踩铁索,她自己不觉得,真正让她觉得进退两难的场面已经很少。
眼前算一个。
像被跃动的火光照晃了眼,叶逐叙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阴影。
月色倾流。
苏聆兮与他四目相对。
“巧么。”叶逐叙也跟着勾勾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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