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巫_画七 > 第9页
    说得那位调解官脸白了青,青了白。


    才过去三个时辰而已,面对同一件事,同样的话,这回轮到他们哑然无言。


    苏聆兮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更不在意得到回应,见无人有异议,接着道:“浮玉的术法确实神异,但既然是为诛妖出门,术法该控制的时候就控制住。人间有人间的律例,镇妖司有镇妖司的规矩,还望几位总指挥与诸位队长约束管教手里队员。”


    显然,说的是那小孩留傀线将妖物绑在镇妖司人员头顶,并炸开花的事。


    李行露有大局观,分得清正事与私情,当下也回得分外干脆:“我知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苏聆兮看着她,双唇弧度一扬,笑了:


    “希望镇妖司与浮玉心无杂念,携手诛妖。”


    李行露不答,她长得文雅温婉,自第一次在书院露面时起就是典型的好学生模样,多数时候手执书卷,离开书院后不再看书了,身上的气质却没变,说再大的事也是不骄不躁:


    “这次的事虽说是个人行径,但显而易见,背后牵扯你人间朝廷势力。”


    “我们不便牵涉其中,无法确认你们的态度。”


    “晌午我们的人言行无状,话说错了,道理没错。一但镇妖司决策者变卦,调派组出错,我们队伍会即刻陷入危险,死无葬身之地。妖邪,尤其是万妖录排名前列的大妖,对浮玉恶意多深,我不必赘述,帝师心中有数。”


    “这个时候联手,我们需要的是可以绝对信赖,托付生死的伙伴。”


    李行露顿了顿,与苏聆兮对视,接着道:“而非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出纰漏的不靠谱盟友。”


    江子遇发誓,来人间三十多天了,李行露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这几段长。


    苏聆兮正色:“我明白。”


    她朝溪柳伸手,后者将提前准备好的锦囊揭开,取出里面一块染着鲜血的布料,布料边缘已经泛黄,一阵陈旧霉味扑面而来。苏聆兮恍若未觉,将布帛掀开后递给李行露,示意她看看。


    李行露接过,血让布料变硬,拿在手中触感奇怪,布料正反面,自上而下都写着字,字迹依稀可辨。开头两行是人间古语,她涉猎不多,看得吃力,也不在乎。但瞥到中间,她眼神一凛。


    那是浮玉术法术语。


    绝不会错。


    “这是什么?”她不由问苏聆兮。


    “跟今天干这事的是同伙人。”苏聆兮手指点了点额心,微微一垂眸,一副深受其扰的头疼模样:“多年前,恒王遇刺,险些丧命,我奉命追查那桩案子。这布帛就是那时候发现的。”


    李行露声音凝重起来:“你查到了什么?这上面有浮玉的东西。”


    “不止有浮玉的。”


    “千年前那段时间多混乱,黑暗,你我两地皆有记载。”


    苏聆兮很少说你、我这样的词,今夜频频提及,让她说话时有轻微的停顿:“有群人从那时起就在做一件事,几代相传,试图将天下奇法糅杂,用来控制妖邪。”


    “三大宗的古语,浮玉的术法,镇国印,龙脉,人皇的血。凡是世间稀珍之物,他们能想到的,都在尝试。”


    江子遇与肖宗听罢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后者沉声:“简直荒谬——妖邪是天生地长的祟气,如果能被这种歪门邪道控制,千年前怎么会死那么多人。”


    李行露下颌收紧,皱着眉,捏着那张破布同样觉得难以理喻。


    苏聆兮和他们想法一致,一时没说什么,给他们时间消化。


    妖邪是三月前自大荒破封而出,流窜人间的。


    这些东西,若是追根溯源,可以直追向一千年前。


    妖邪在千年前横空出世时就曾掀起腥风血雨,酿成无数惨案。它们有智慧,有神通,以浊气为源,化巨兽之形,移山倒海,呼风唤雨,却不怀人性,喜杀人,喜食人。


    是突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族无法和解的仇敌。


    为了对抗它们,千年前人族的能人异士不问出处,出尽了,也几乎死完了,大地白骨累累,日光都被染成了鲜血的颜色,那样的悲壮惨烈,频繁地出现在后世每一版戏文里。


    紧要关头,浮玉有座巨门拔地而起,直耸云霄,无边无际,它的神力化作一根天诛与一面妖柜,柜有千万格,将所有妖物锁了进去。


    这一锁就锁到三月前。


    苏聆兮余光里是李行露的衣影,水蓝色,很沉静的颜色。


    她眼神定在其中一点,短暂出神。


    ……本就自成一派,修习着俗世之人未知的强大术法,有着鬼神莫测的本领。


    有人能吹起小巧的纸团,变作大河江流,林间猛兽;有人能丢出卜骨,占算天地;还有人能祭出香案,点起仙香,沟通上苍……种种奇法,无异于神迹,莫不使人心笙摇曳,心向往之。


    如此特殊,又有门从天而降,解此一大难。此事之后,许多人视浮玉为神圣之地,称浮玉之人为“神使”,视“门”为天之道,在浮玉与人间往返被称为“过门”。


    地位可不高么。


    囚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苏聆兮眨眼,将眼中泛起的情绪一并眨去,溪柳将布帛从李行露手里接回,塞进锦囊中收好,站回她身后。


    李行露皱眉:“为什么说是同伙。”


    “面具。”苏聆兮指尖点点自己的脸颊,一路停至下颌边缘,好像那上面也贴着张假面,“那回查到的人,脸上也贴着张面具,它材质特殊,常人难以仿制。”


    苏聆兮不可能拿这种事情骗她。


    李行露陷入沉默。


    苏聆兮说:“湖水浑了,底下什么东西都敢露出头来探一探,放到哪都这样。这种时候,镇妖司和浮玉分开,情况并不会变好,只会更糟糕。”


    意思很明显。


    跟她偏不偏心,是不是为自己人开脱没关系,胆子大脑子蠢的人哪都有,人间免不了,浮玉也一样。


    人皇都刺杀,那还能归类于朝廷一派么。


    李行露看着眼前的人,想起自己在书院学习时听过一门课,叫“观心”。


    这节课十分冷门,教的是如何观察并解读对手的身体动作,神情变化,说是有助于在真正的对战中找出破绽,一击制胜。


    学生对此提不起丝毫兴趣。


    术法的对决往往公平而直接,差距大的你使再多办法也没用,差距小的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去多背几个术语,换几根新的线或者香。


    李行露喜爱读书,涉猎广,态度端正,是出了名的好学生,书院里所有讲师的课都去。


    她将这门课学了个入门,只是这么多年,从没有用它之时。


    今时今日,得益于出众的记忆力,这堂“观心”之课,用到了苏聆兮身上。


    第5章 从前的事,我已经全无印象……


    曾经将厌恶,不耐与傲慢写在脸上,根本不屑虚与委蛇,在哪都横着走的天才少女,学了最不可能学会的生存技能,并且学得十分出色。她深谙谈判的节奏,进退极有分寸,听人说话时没有大的情绪转变,可脸上掀眼,皱眉,抿唇,细微的表情变化无不传递给对面观察之人一个意思:


    你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在认真听。


    我重视这件事,或者说重视说话的人。


    实则早有决定,今天就算你将天花板说烂,也不会有改变。


    出门十余年,苏聆兮在人间风雨里打了个滚,是真淬炼出来了。


    李行露想听听她接下去会说什么。


    “陛下早有考虑,自浮玉队伍抵达京都那一刻开始,就是镇妖司官员在接待,安排。紧急任务栏每日留有记录,你们应当看过。”


    说话时,两位守卫端着两盘凉茶进来,送到在场每一位手里,苏聆兮信手端了一杯,抿了口,嗓音润回来:“我可以保证的是,只要你们想,记录随时可以查看,任何牵扯到浮玉的事,只要我知道,你们也会知道。日后浮玉的队伍有了伤亡,你们觉得不对,可以协同调查,查出任何事情,镇妖司绝不徇私。”


    说到这,苏聆兮笑了下。


    “我理解指挥使的顾虑。”


    “——但浮玉不需要揣摩别人的态度,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态度。”


    她将这间囚室轻飘飘扫了圈,视线再回到李行露脸上又似带了重量:“指挥使看不出我的态度吗?”


    对妖邪零容忍,不惜拿自家人开刀,态度如此强硬,怎么会看不出。


    最后几个字在室内回荡,尾音轻慢,话中意思却经不起琢磨,越琢磨越轻狂——偏偏不是那种一戳即破,大放厥词的狂。


    李行露眼神微沉,在苏聆兮嘴角弧度上停留瞬息。


    今夜只有这个笑,让她感觉到一分熟悉。


    不一样的是。


    从前苏聆兮笑起来,甭管表现得多高傲嚣张,别人的注意力终究会落在她灵动的眉眼,稚气未脱的脸庞上,现在的关注点却全在上翘的嘴角上。她的美貌与成熟不会再引来欣赏,惊羡以及痴迷的注视,它成了利器,带有攻击力。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