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怎么不愉快,苏聆兮有坐下来好好和他们谈的理由。
她离开浮玉已久,但按年月算,记忆大概没有完全遗失,纵然和他们没什么旧情好叙,但她总有想问的事和人。
问问她的母亲。问问大掌教。
或者,问叶逐叙。
总之场面是有声音的,流动的,而非现在这样平和,安静。
让人无从下手。
“浮玉的术法果真奇异,不怪我院里几位官员来的路上仍啧啧称奇。”
——只能跟着她去看那几颗记忆珠。
这是苏聆兮来后说的第一句话,音色好,咬字准。
话音落下后,江子遇不由微怔。
这话由镇妖司其他人来说多少带点感叹,吹捧乃至献殷勤的意思,可苏聆兮明知自己出身,用你的我的,浮玉人间这样的用词,除了划清界限之外,不会有别的意思。
其余几人都在隐晦地看李行露。
李行露眼珠静静一颤,被覆下的眼皮遮住,随后回她:“当然。”
也是一样不露声色的冷静,理所应当的自信。
方原看得来了劲。
感觉有些熟悉。
像回到了十四五年前每天两眼一睁就看神仙打架的日子。
施展控魂术摄取记忆的人挥袖将三颗透明的珠子推至一行人眼前,悬浮在半空中。
苏聆兮掀眼看自己正前方的记忆珠。
它们原本只有指头大,呈乳白色,飘过来后边缘晕染拉伸,化作一面小圆镜,镜内如水面被拨开般上下晃动起来。
越过这几颗珠子,她看向被摄取记忆的几人。
无伤无痛,不见伤口,只是眼神呆滞,陷入了短暂的空茫里。
控魂术,人间不会,不然还真是刑讯中不可或缺的一把好手。听说修习得再高深些,施法者甚至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封存,变作琉璃珠取出,在记忆,神魂这块玩得花样百出。
浮玉十几种术法,还真是,一种有一种的神通。
这样想着。
苏聆兮食指与中指倏然无意识贴合,指骨本能绷紧,这是个惯性动作。意识到后,她立刻调整了个姿势,将双手交叠,不动声色拢进袖中。
镜面逐渐变得清晰。
里面依次出现三人的脸,抵足盘坐在一家胡人开的酒楼的雅间里,轩窗半开,楼下丝竹不绝,羌女抱着琵琶弹奏,胡姬踩着节拍翩翩起舞,美酒倒了百余盏,楼里雕梁画栋,香气满盈。
三人先也只是喝酒,靠在廊柱下看下面载歌载舞,喝得双颊通红,脚步悬浮,口若悬河高谈阔论。
亥时一到,底下换了人,有人踩着夜色被侍者引至雅间。
来人身量矮小,脸上扣着半张兽面面具,只露出双眼睛与下巴,裸露在外的肌肤并不平整,布满烧伤后的瘀痕。
是面具后又盖了层人皮面具。
警惕心十分之高。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来人声音本就嘶哑,又刻意压得低,像蛇类某种意味不明的嘶鸣,要凑到跟前才能听见。
白天抱着纪檀与苏聆兮大腿死命喊冤的灵台郎在画面里是第一个凑上去的。
其余两三个一改醉醺醺的姿态,一个检查窗缝,一个守在门口防风,看样子清醒得不得了。
灵台郎道:“您放心,都准备好了。”
“只是我们真将妖物召出来了,该如何全身而退?”他颇为忧心地伸出自己的双臂:“就算有人……周旋,可这种排名的妖物,还没尝试过……”
记忆的画面已经竭力拉大,但当事人警惕,话说得含糊,不是局中人,只能猜个大概。
“会有人出面控制它。”来人压低面具,径直说:“如果一刻钟后它没有离开,这次行动视为失败,你们撤离。”
灵台郎目露迟疑:“那边临街,妖物一但失控,街市上必定死伤惨重,镇妖司那边——怕不好脱身。”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
说完这句,或许想着正要用他们,兽面人语气所有松动:“镇妖司遣出的队伍会被绊住手脚,一炷香的时间,不会让人怀疑,也足够了。”
“若是我们成了,他们赶到,认为妖物逃遁,只会立刻追捕。”
“若不成,他们恰好为我们收尾。”
灵台郎环顾左右,忍不住还想再问什么。
兽面人制止了他:“你不该问这么多。家主的命令,吾等执行便好。”
灵台郎肩膀一缩,不敢多话。
话带到,兽面人不欲多留,转身要走。走之前想到什么,当下折返回来,目光似鹰隼般锁定他,声音放沉:“如有万一,你们落到镇妖司手中,见到苏聆兮,知道该怎么做吗?”
屋里另外三人都低下了头。
还说得如此明白,除了死,还能如何。
灵台郎最终道:“您放心,我们知道轻重,真有这一日,请您庇护我们的家人。”
“没让你们送死。”
兽面人倾身,离得更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届时,矢口否认即可。”
起死回生,灵台郎不敢置信地抬头。
因为惊讶,他咬破了自己舌尖,只吐出一个字:“苏、”
“苏聆兮在这时候为难你们,就是在为难自己。”兽面人言语笃定:“她绝不会这样做。”
“相反,镇妖司上下只会为你们遮掩。”
想起在她手里折损的诸多人物,兽面人不由眯了眯眼,负手道:“苏聆兮威风不了几日了。”
画面到这里逐渐变得模糊,待到今日正午这几人在那座宅院里摆祭品磕头时,只剩一晃而过的影子,再无声音。
地牢幽深空旷,最后那句“威风不了几日了”拉出回音,在诸位耳里来回过了两三回。
囚室里一时极为安静。
也不能说兽面人说得不对。至少这里三波人,灵台郎对此深信不疑,毫不犹豫这样做了,而浮玉算来算去,也是这样以为的。
庆功宴都提前吃上了。
谁能想到会有现在的场面。
施展控魂术的人袖子再一挥,将三颗珠子挥进灵台郎等人身体里,后者浑身一个哆嗦,恢复神智,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目眦欲裂,将欲大骂。
苏聆兮伸手点了点他们,懒得说什么,囚室里的守卫立刻将三人从刑架上拖下,架进另一间密闭室。
“强行摄取记忆只能做到这样,我截选了他们最抗拒被人窥见的一段,如果时间再长,他们会精神失常,甚至死亡。”这位修控魂术的小队队长叫肖宗,年岁看上去最大,做事说话都稳重,这样对苏聆兮说。
“已经够了。”苏聆兮道:“剩下的交给司内刑讯官。会让他们开口说几句的。”
说话间,她走到木桌边,笔者忙将手中的记录册本递过去,与此同时溪柳在她身后半步处站定,将抓在手中两刻钟的白纸呈交:“司内急查出来的,三人的生平过往,家世,亲眷,何时科考入仕,与同僚的往来关系,以及过去两个月他们的外出交际情况。大人,能查出来的都在这了。”
苏聆兮接过薄纸,静看一息,末了吩咐:
“将暗处的人拨到明处,跟这几家说明情况。妖物行迹猖獗,为了保护他们,镇妖司会派人守住他们的府邸,当官的上朝上值照常去,但府内公子,女眷,没有要紧事的话,近期不要出门了。”
“是。”
苏聆兮想到方才听到的家主称谓,思忖后又道:“去给几家家主下帖子,请他们三日后来镇妖司,陪我品茶。”
两句话下来,都统秦安无声看着自己的靴子。
前半句说得好听叫保护,说得直白叫软禁,这是常事,并不出奇。但后半句,这哪是要喝茶,这是要把三位老头活活吓死。
大人出手还是这么、有意思。
事已至此,溪柳干脆应声:“是。”
苏聆兮将手中记录册合上,交还给笔者,掀眼看向李行露,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我们会尽快查清这件事,给出交代。”
李行露看着那双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晌午事发时,江子遇也在。
这是他一天内听的第二次“给交代”。
第一次出自那位赶来处理纠纷的司直李诉之口。当时李诉抱着息事宁人之心为三人开脱,说会将他们押解至大理寺,会尽快查清,给大家交代。
江子遇没想为难人,倒是队伍里玩傀线的小孩脾气大,攻击力惊人。
他现在还能清晰回忆起一字一句。
什么“大理司直进大理寺,是严加惩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回家借住。”
以及“受难的是你京都百姓,给我们什么交代。今天这事是第一次发生,我们初来乍到,就想要个准信,往后遇上这样的情况怎么办,究竟谁来负责。”
还有“恕我直言,你们的官员前脚进后脚出,抓了放放了进,打得倒是一片热络,我们在前边捉妖岂不跟撞上鬼打墙似的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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