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尘宴设在城西一家高级俱乐部。
门口泊满各式豪车,意浅无心留意,她神思恍惚地下车,忽听马路对面“糖炒栗子”的喇叭声喧嚷,思绪才稍聚拢。
抬眼望去,斜对面商场旁,几个流动摊贩支着摊,一个阿嬷守着糖炒栗子摊,大喇叭循环吆喝:“糖炒栗子——”
“新鲜的糖炒栗子咧——”
司机候着等她吩咐。
她犹豫着要不要差遣他去买一袋。
暮色中,一道颀长身影穿过车流,自斑马线走来。
近了,看清是谁。
意浅在心中念叨:明泽。
明泽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滚烫新鲜,香气扑鼻。
“嫂子。”他嗓音微沉,“刚买的,尝尝?”
意浅看向敞开的纸袋,蜜糖炒出的栗子油光水滑,颗颗爆开,露出金黄内瓤,诱人得很。那股香甜粉糯的滋味,仿佛已在舌尖绽开,她咽了口唾沫,嫌麻烦地摇头:“不了,弄脏手。”
明泽见她目光粘在栗子上,不由想笑,戴上一次性手套,拈出一颗,不顾烫手,利落剥开,递给她。
“嫂子,总不会嫌弃我吧?”
意浅没说话,深深掠他一眼,凑近低头,就着他手咬了一大口栗肉。
明泽微怔,眸色转深。
意浅咀嚼着,含糊道:“真甜。”余下半颗,却是不肯再吃,按她的话,半颗足矣,多吃要胖。
美女的烦恼,体重管理,刻在她骨子里。
她扭头同司机低语,与司机约定好来接她的时间后,汽车驶离。
“小叔,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赴约。”他言简意赅。
意浅将一缕碎发撩至耳后,脖颈纤细修长:“巧了,我也是。”
两人说着,步入俱乐部。
门口俩人身着安保服,他们十分有眼力,未加阻拦。
意浅递过请帖给迎宾。
“贵客请跟我来——”一位穿旗袍的清秀姑娘引路。
绕过屏风,俱乐部内是中式古典装潢,陈设处处见巧思,古画、仿古瓷瓶琳琅满目,虽非真迹,品质亦是不俗。
行至“兰亭集序”包间外,意浅诧异明泽一路相随,斜睨他:“小叔,你朋友约在哪?”
明泽不语,默然越过她,西装衣袖微缩,腕上百达翡丽露了出来,他推开厚重的门:“‘兰亭集序’。”
意浅挑眉,真巧。
她随明泽入内。
夏冰与她的外国男友已到,白男揽着她肩低语,惹她捂嘴轻笑。
意浅目光扫过,落在主位男人身上,不由一愣。
男人西装革履,藏青格纹外套,系繁复温莎结,腕戴佛珠。
黑发后梳,露出饱满前额,面容英挺,神情冷峻,他手搭膝上,正随小舞台上的黄梅戏打着拍子,沉浸其中。
意浅不曾想到,夏冰这洗尘宴竟是顾云深主持操办,其中纠葛,让人捉摸不透。
夏冰与他,真无芥蒂了?
换作意浅,断受不了。
或许,早已释怀,意浅如此宽慰自己。
她深呼吸一口,总觉得潜藏在暗处,深不见底的网在缓缓地收拢,她是那被网罗在内挣扎不休的猎物。
顾云深察觉贵客至,缓缓睁眼,先同明泽招呼:“明泽你可算来了!上回失约,实在抱歉。”瞥见他身后的意浅,面露讶异。
他唤意浅名字,嘴皮翕动。
意浅心底撇嘴,面上不动声色,没有翻脸拂袖走人,装是要装的,给大家面子,她轻声解释:“门口遇见,便一同进来。”
自那事后,她已许久未与顾云深见面,问就是已婚避嫌。
厅内除夏冰外,还有林菀、唐呦呦、方丽娟和她老公,另有几位面熟的富家子弟,记不起名字了,想是顾云深的朋友。
意浅与相熟者打招呼。
看看余座,不情不愿地在顾云深身侧坐下,明泽竟紧随其后,挨着她落座,令她诧异地多看一眼。
顾云深递来圆桌上的戏折单。
意浅不接,摇头,并非谁都爱看传统戏曲。
两人离得近,他身上的香水t?气息袭来,她几不可察地蹙眉,语气生硬地直言:“不爱看,叫他点。”目光瞥向明泽。
明泽接过戏单,低下头,认真的翻阅,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
台上正唱:“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楚国,拯救黎民。妾妃若是同行,岂不牵累大王杀敌?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
却是《霸王别姬》里的唱词。
饶是意浅再不懂黄梅戏,半蒙半猜都能猜中这一出戏曲是什么。
她睃明泽一眼,不晓得他会点什么,她是没什么心思听戏的,听得他说,“那就来一出《西厢记》。”
近年没少在报纸杂志读见顾云深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如今不笑时总给人阴沉沉的威胁的感觉,叫人心中畏惧他得紧,听戏时,总是不动声色的拨动手腕间的佛珠手串,垂下眼皮,沉浸戏中。
他与明泽搭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年后还去不去国外。
意浅在一旁听他没营养的问话,简直想翻个白眼,端起桌上的水杯,小口小口的喝起水来。
明泽微蹙眉,脸上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如实回答。
“这些年你在外头过得怎么样?”顾云深说:“外头闹得这么凶,动不动游行,能平安归来,算是一件幸事。”
明泽勾唇,凉薄一笑,道:“谁说不是呢?”
“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这话说得,意浅抬眼看了他一眼,明泽话里有话,她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总把生生死死挂在嘴边,似乎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痛楚,年纪轻轻的也不知受了什么情伤。
夏冰的的鬼佬男友对戏曲很感兴趣,虽然听不懂,但是十分认真的聆听,意浅扭头同她说话,不过,顾云深在场,有些话不太方便挑明。
茶水喝多,中场休息,意浅扯着夏冰上厕所去,林菀见了也随她们起身,一块儿往厕所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幽深的廊道,意浅压低声音,说:“怎么给你办洗尘宴的是顾云深,推门见他的瞬间,吓了我一跳。”
潜台词便是:这么多人,非得是顾云深不可吗?
夏冰浑然不在意,她抿嘴笑道:“云深听说我回来,先给我打来电话。”
云深?叫得这么亲热。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的洗尘宴会是他来操办。”
夏冰昔年为爱发疯,追求顾云深的手段层出不穷,死缠烂打,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儿,那时候,谁都拦不住她,反观顾云深,一开始明确的拒绝,态度十分的彻底。
正是顾云深冷淡的态度,引得她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没少丢脸。
可惜,顾云深的心捂不热,态度一直十分的坚决,拒之她于门外。
都说烈女怕缠郎,顾云深何尝不是受不了夏冰的死缠烂打,他松了口,告知对方自己心中有人,所以,无论如何是不会接受她,叫她死了这条心。
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冰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依旧是疯狂!
甚至,到了后来,只要与顾云深有点往来的异性都会受到她的战火波及。
这事儿谁都没讨得一份好。
上完厕所,女人们站在镜子前补妆。
意浅拿出口红,给自己补唇妆。
林菀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她一边慢条斯理的洗手,一边说:“意浅,你唇膏什么颜色的,真好看。”
“喜欢?”意浅抿了抿嘴,把唇上的唇膏晕开:“回头送你一只。”
林菀道了谢,抬眼瞥见镜子里另外一侧的夏冰,曾几何时,夏冰是个肤白貌美叫人惊艳的美人,她容貌、家世,在圈子里都是顶尖,若不是年轻一头热,陷入顾云深这个“爱情圈套”,也断然不会作贱自己,不再管理自己的身材。
要知道,当年她为了保持身材,可是拒绝无数<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
肤白貌美,如今只占前两个字,她或许不在意,但是,身为她的朋友,十分痛惜她折戟在一个男人身上。
同时,林菀在心中感叹,顾云深会喜欢叶意浅不是没有道理,像意浅这种桀骜不驯的野玫瑰,容貌昳丽,出色到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个男人另眼相待。
也就傅明月吃不了“细糠”,家里有了红玫瑰,还要怜惜外头的小白莲。
要知道,意浅不是眼里能够容得下沙子的女人,她现在不发作,只是时候未到,林菀十分期待她发作的那一日。
顾云深与明泽聊得颇为火热,意浅回来落座,他们在谈论港城近期的一个大项目,意浅不晓得顾云深什么时候认识的明泽,也不想了解,她没有什么兴趣。
意浅不懂戏曲,台上在唱:我明日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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