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平过了一两天后, 过来跟严时语说道。


    严时语有些惊讶, 又有些疑惑, “蔡大爷,您这手艺不介意教给外人啊?”


    蔡子平的牛肉面味道一般,虽然不错但没到很好的程度, 反倒是牛肉馅饼跟虾仁馅饼做得很好,面皮筋道,肉馅多汁美味,里面加的葱丝毫不喧宾夺主,又能衬出牛肉的鲜美。


    严时语估摸着,这一天下来,少说也能挣到一千多人民币。


    这挣得不算少了。


    “现在还计较这些干什么。”蔡子平想得很开,“我女儿跟我弟弟学的都是牙科,工资收入还可以,不可能回来继承我们家的店,我们这里明年又要拆迁了,说实话,不传给你,这一门手艺传给别人,回头也失传了。”


    “现在的人做生意,都缺斤少两,与其以后让人把我们家名声给糟蹋了,倒不如传给你,将来如果能在内地发扬光大,我死也瞑目了。”


    严时语道:“那阿姨那边怎么说?”


    蔡子平笑道:“你阿姨早就不想干了,对这事更不在乎。”


    既然蔡子平这么说,严时语便跟着他学了两天,期间顺便在蔡家老店打下手。


    蔡子平的妻子刘香莲是眷村老兵的女儿,祖籍是福建,老太太年纪大了,但身体依旧很好,干起活来很麻利。


    她保养得也好,严时语刚见到她的时候,是不相信是她已经六七十岁了,她的头发茂密乌黑,脸颊红润,气色饱满,若是穿的衣服鲜艳时髦些,说是今年四十多,还有的是人信。


    刘香莲对内地很好奇,尤其是对福建。


    她父亲那一代人是被骗着来台湾的,一辈子恋恋不忘地想着回到故土,回到家乡。


    尤其是隔海相望,在金门望着对面的厦门,不远处的金山塔的时候,总是泪眼汪汪。


    刘香莲跟严时语一起揉面的时候,就提起这些事,“那时候我还小,三四岁,有一天我爸爸突然回家,说要我妈妈赶紧收拾东西,带我跟我妹妹跟着一起来台湾。那个时候,小孩子不懂事,还觉得搬家很有意思。来了几年后,渐渐长大了,我妈老是念叨家里那边,说我爸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们走了,祖坟祖屋怕是早就荒废了。”


    “我爸妈97年时候走的,老两口走的不是时候,要是再晚一些,就能回去看看了。”


    刘香莲道:“我对家里那边还有点印象,只记得家乡的橘子有一种皮是青色的,特别酸,台湾这边没有这种橘子,说起来,真是可惜。”


    严时语要离开的时候,带了一兜青皮橘子给刘香莲。


    那橘子表皮是青色的,青得近乎墨绿,刘香莲怔了怔,剥开皮,取出一块橘子肉送进嘴里,她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小时候觉得很酸,现在忽然发现吃起来好像有点甜。”


    “我爸妈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严时语道:“你可以跟蔡大爷一起回去看看啊,你们先去福建,再去沪海市。”


    蔡子平也道:“是啊,现在这么发达,咱们过去用多久啊,去那边还可以去找找你家祖屋,也可以带岳父岳母的牌位过去。”


    “算了。”刘香莲脸上露出心动神色,想了想,摇摇头,“太久没回去,老家那边也早已没什么亲朋好友,回去也只是徒惹伤心罢了。”


    严时语尊重刘香莲的想法。


    有的时候,近乡情怯。


    去香港的路上,蒋方量道:“我好像明白我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我回国内学习了。”


    顾彦文摸了摸蒋方量的头发,“哦,你说说看为什么。”


    蒋方量道:“因为爸爸妈妈希望我不要忘了自己的根是在哪里。”


    严时语不由得笑了。


    蒋方量虽然有时候顽皮,但有时候的确很有灵性。


    是啊,每个人最后的归处无非就是落叶归根。


    忘了自己从哪里来的人,难免会迷失了自己。


    落地香港第一天,他们在酒店把东西放下后,李留方就带着他们去吃了香港的下午茶。


    严时语还真没想到李留方居然会带他们吃咖喱鱼蛋、鸳鸯奶茶跟牛杂。


    可以说,很出乎意料了。


    李留方也丝毫没有特厨的样子,穿着POLO衫,短裤,模样看着就跟普通的大叔没什么区别。


    他似乎看出了严时语的疑惑,笑着道:“是不是纳闷我为什么带你们来吃这些街头小吃?”


    “是有点。”严时语很坦诚。


    倒不是说街头小吃味道不好,而是一般接待客人第一顿,怎么也会去好一点儿餐厅。


    “晚上我已经订了一家餐厅,”李留方笑着道:“等你们晚上的时候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安排了。”


    “李伯伯,这菠萝包好正点!”


    蒋方量手里抱着个菠萝包,这些菠萝包是他们路上过来的顺便买的。


    说来好笑,就连菠萝包也是预定的。


    刚才他们路过那西点店的时候,李留方跟服务员说了一声,才拿到手。


    那家店大排长龙,严时语原本不知道在排什么,等走进看了才知道原来是在排队买菠萝包跟蛋挞。


    现在这会子,蒋方量一口菠萝包一口鸳鸯奶茶,只觉得快活似神仙。


    严时语试着吃了下,确实不错,菠萝包表皮酥脆,内里的菠萝夹心滚烫,甜而不腻,带着菠萝的香气。


    李留方笑道:“其实香港正宗的菠萝包里面是没有菠萝果肉的,是后来传到内地,内地都以为菠萝包里面是有菠萝夹心,就研究了出来,我们这边的师傅去吃过,觉得好,又学了回来。你们说,有不有趣?”


    那是挺有意思的。


    李留方对香港本土的饮食文化很是了解。


    各种小吃点心的由来说起来得心应手,顺手拈来,他喝着鸳鸯奶茶,道:“这鸳鸯奶茶,说起来香港第一家做这个的还是我一个老友他们家,他们家在码头上,五十年代左右的时候,咖啡跟奶茶这些东西,是给鬼佬喝的。”


    “那个时候还卖炸鱼跟炸薯条,你们去过广州,也都知道,这边沿海地带很湿热,鬼佬们以前是在英国,喝咖啡喝茶习惯了,没觉得,来了这边,喝这些,就上火,我老友他老窦脑子灵活,就想起咖啡奶茶混着,做成鸳鸯奶茶,分量还可以少给点儿。谁知道,那些鬼佬特别喜欢,连夸delicious,后来呢,香港这边很多人跟风鬼佬吃东西,也跟着喜欢喝上了。”


    “再后来兰芳园推出丝袜奶茶,到现在都七十多年了。”


    不但严时语等人听得津津有味,就连隔壁几桌好似游客的,听了都觉得新鲜。


    “原来鸳鸯奶茶是这么来的。”蒋方量恍然大悟,他的右手捶了下掌心,“怪不得呢,我说香港人又不爱喝咖啡。”


    “就是咯,还有咖喱鱼蛋,你们猜猜是怎么来的?”


    李留方询问道。


    严时语眼睛一转,吸了一口鸳鸯奶茶,道:“是不是从潮州鱼蛋发展来的?”


    李留方看向严时语,眼神带着欣赏,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小严厉害,没错,香港这边最早开始做咖喱鱼蛋的就是潮州人,香港这边有很多潮州来的人,这些人早期过来居无定所,那时候是五十年代,工作也不好找,因此有些人就试着卖鱼蛋,搭配上印度的咖喱,就成了咖喱鱼蛋。”


    “这些小吃,其实不只是食物,更是本地的历史。”


    严时语听得若有所思。


    她对晚上那餐其实是带着些许期待的,晚上那餐是在一家高级餐厅,华光丽影,觥筹交错。


    菜色偏向于宴席菜,有清蒸东星斑、黄金脆带鱼跟红酒鹅肝等等。


    但从第一道菜开始,严时语就感觉有点失望。


    食材质量差了一点点,摆盘差了一点点,厨艺差了一点点,服务态度差了一点点。


    七七八八的一点点加起来就是很多点。


    最后上的是冰糖燕窝,主厨还满脸笑容地上来打招呼,询问他们吃得怎么样。


    严时语跟顾彦文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


    李留方笑着夸了一句。


    严时语有些不解,但没说话,李留方让司机送他们到酒店,严时语疑惑地看着他,“李师傅,你今晚这顿是什么意思?”


    她不相信李留方吃不出那家餐厅的水平,如果是这样,那李留方就不是特厨了。


    李留方笑着道:“明天吃完早茶,你就知道了。”


    还有早茶?


    严时语觉得李留方好像在让她做阅读理解。


    严时语的阅读理解能力并不是很好。


    严时语他们住的酒店是李留方介绍的,酒店房间价格不算便宜,但很宽敞。


    严时语在那家餐厅吃不饱,也没吃多少。


    她虽然能吃,但今晚上这顿其实是吃得她有点生气。


    如果说是因为手艺不够,所以做不到完美,那她可以理解,毕竟人力有穷时,不是所有厨师厨艺都能做得很精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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