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仁心愣了下后,皱起眉头,“没有,这能吃吗?”


    蚕豆跟鸡粥怎么想也不搭啊?


    但严时语却觉得不无可能。


    她把红包还给庄仁心,让庄仁心先不必急着给她,又问了保姆阿姨庄家冰箱的存货,得知有生鲜鸡后,她进了厨房。


    庄仁心有些疑惑,但事到如今,严时语已经是最后的选择。


    如果她做不出老庄一直念叨着想喝的那一碗粥,也只能说明老庄没那个福气。


    鸡肉剔出来,只取个骨架。


    庄仁心作为海鲜舫酒楼的老板,对食材是比较有要求的,这只鸡皮薄肉靓,分明是走地鸡。


    鸡架熬汤,只取鸡汤跟米同时下锅煮,剥好的蚕豆也加在里面,汤很简单,除了加了少许盐,其他什么调料、食材都没有。


    一碗蚕豆鸡粥做了一个多小时才做好,端出来的时候,卖相很一般,吃起来味道也很寻常。


    庄仁心看着心里直打鼓,这能行吗?


    这一碗粥看上去很普通很将就啊。


    他母亲在家的时候熬的粥可下功夫了。


    但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庄仁心把粥端到父亲跟前,“爸,喝粥,您不是一直要吃这个鸡粥吗?”


    “粥?”


    老庄剥着蚕豆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的眼神落在庄仁心身上,渐渐地收缩。


    “对,这粥有点烫,我给您拿个风扇过来吹吹再吃。”庄仁心说着,刚转身要去拿风扇。


    他很熟悉他父亲,他父亲现在早已对吃的没什么欲望,就算是请师傅来煮粥,除非有人先喂他一口,否则他也不会自己动勺子。


    但庄仁心刚转过身,就听见保姆惊呼一声,他忙回过头,只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丢下手里的蚕豆,捧起碗来,就着碗边喝了一口。


    “哎,小心烫!”庄仁心急了,忙抢过来。


    老庄没防备,被他抢走后,气鼓鼓的,“喝粥,我要喝粥!”


    “给你,给你!”


    庄仁心没好气,刚动过怒,他却愣住了,他爸能说别的话了?!


    要知道,自从他爸得了阿兹海默症后,说的话就少了,还含糊,除了经常说的话,很多话都不会说。


    庄仁心的眼神落在手里的蚕豆鸡粥上,迟疑片刻,拿到老庄跟前,他爸立刻伸出手要拿。


    庄仁心确信了,他爸的确是想喝这碗粥!


    保姆拿来了风扇,还拿了葵扇过来帮忙扇。


    粥很快凉了,老庄抱着碗,自己吃,他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保姆都惊讶:“伺候老爷子这么些年,可没见他笑过,这粥得多好吃啊?”


    “这粥不好吃。”


    严时语摇头说道。


    蚕豆鸡粥之所以不常见,就说明这么做不好吃。


    但有的时候,食物不只是美味……


    “阿兰,你又给我煮粥啊。”老庄忽然抬起头来,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忽然伸出手握住仿佛存在他记忆里的那个女人的手,“你爸妈有没有再打你。”


    庄仁心愣住了。


    阿兰是他母亲的名字。


    自从母亲走了后,他父亲就再也没喊过这个名字。


    “你放心,我已经存的七七八八了,你老爸要五十块彩礼,我再干几个月就存够了。”


    说完这话,老爷子咧开嘴角,憨厚地拍着胸口,“放心,不用心疼我,我这身子板,吃进去一碗饭,长出两斤肉,等我们结了婚,我们一起开个饭店,把饭店做大,将来我们有孩子,肯定很幸福,他想吃什么,咱们都给他吃。”


    记忆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年代。


    那时候,他跟妻子是在市场里认识的,年轻人春心萌动,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因为擦肩而过时彼此的一个眼神。


    那时候,他是市场里卖蚕豆做苦力的小贩,而她是菜市场里卖鸡档老板的女儿。


    他有的时候会偷偷给她塞一把刚煮好的五香蚕豆,让她在繁重的家务中能够有点小零嘴快乐。


    她会偷偷把家里丢的鸡架藏起来,在角落里用过小炭驴熬粥,那时候没什么东西,有的就是一把蚕豆。


    他说要开个大饭店,让她跟他们的孩子将来吃香的喝辣的,不愁吃不愁穿。


    她笑眯眯地听,道,阿哥,我信你。


    但命运弄人,三年饥荒,十年风波,他们结了婚,日子却未能如愿。


    他们的儿子在青春期急需吃饱的时候,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回肉,为了挣钱,他偷偷给人当学徒,熬了几年的苦才学到了一些厨艺,靠着厨艺好歹让家里人吃饱。


    等过了些年,时代不同了,他闻到了梦想实现的味道,为了挽回失去的十几年,他拼了命努力,将小摊子扩大到饭店,再扩大到酒楼。


    他把所有心血,精力都砸在酒楼里面。


    但等他意识到时间匆匆,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妻子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儿子长大成人了,看着他的眼神充满生疏跟冷漠。


    庄大牛抬起头,他的眼睛很费力,厨师干久了,在灶台旁边烤,眼睛视力都不太好。


    他眯起眼睛,才看清楚对面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真奇妙,一眨眼,昨天才呱呱坠地的婴儿,一下子成了大人了,也有家有孩子了。


    “阿仁。”庄大牛朝着庄仁心伸出手。


    庄仁心怔了怔,在看见父亲清明的眼神时,他有些不敢相信,“爸,你,你认得我?”


    “认得,当然认得,阿兰说你像我,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庄大牛有些茫然,又有些欣慰。


    他像是迷失在无尽原野中多年后忽然寻到回家方向的旅人,“我以前不相信,现在才知道,你真的像我。”


    庄仁心开口想反驳,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的确。


    他的确更像他爸。


    他妈性格大方,有什么都是直说出来,有他妈在的时候,家里头总是热热闹闹的。


    自从妈走了,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男人,家里却安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对不起你妈,没能回来。”庄大牛说道。


    庄仁心咬着嘴唇,半晌后才道:“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照顾好你,说你这个人,粗心大意,做起事来,脑子里就一根筋,其他的事都忘了。”


    庄大牛脸上露出个幸福的笑容,“阿兰了解我,她没怨我,我……”


    庄大牛话未说完,眼神又露出迷茫神色。


    庄仁心怔了怔,冲过去,眼前的老人揉揉眼睛,抬起手,四处张望,“蚕豆,蚕豆……”


    庄仁心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扑了一个空。


    他把地上刚才掉的蚕豆袋子拿起来,放到老人手里,垂下眼睫,却不知道说什么。


    几十年过去了,父父子子,恩恩怨怨,曾经只能仰望的人变小了,那铁一般的后背早已松松垮垮,那曾经中气十足的眼神,早已变得迷茫。


    庄仁心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恨父亲。


    他以前以为只是因为恨父亲疏忽了家庭,错过了来看母亲的最后一面,现在他才明白,或许或多或少他恨得当中也有恨失去跟父亲相处的那些机会。


    人的一生看似漫长,实则短暂。


    有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时间还长远还久,可一眨眼,朱颜换旧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当厨神的第九十一天 当厨神的第


    严时语跟顾彦文临走之前, 庄仁心愣是送了他们一罐二十年的老陈皮,还送了好些官燕。


    严时语一再拒绝,她觉得自己这次其实也学到了不少, 收获很大, 完全没必要收费,更没必要收礼物。


    但庄仁心怎么说都不肯收回去,他直接道:“你必须收,严小姐, 你可能不知道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庄仁心说到这里, 沉默一瞬。


    今早上他陪同父亲去医院复诊, 医生说病人的情况恶化是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可能是跟身体机能退化有关系。


    虽然没说的很明白, 但庄仁心哪里听不懂医生的意思是,老人家只怕没几年活头了。


    庄仁心心里很复杂, 他心里的那个结解开了,可跟父亲相处的时间还有多久。


    他已经送走了自己母亲,每年母亲的忌日那天他去上香扫墓,心情都很压抑,过几年只怕又要送走自己的父亲了。


    父母在, 他在世界上就不孤单, 父母走了,这个世界就好像被挖走了一角, 空空落落的。


    庄仁心已经跟妻子离婚多年, 妻子跟孩子都在国外, 这些年赡养费,抚养费他一点儿没少给,他也尽量每年找出时间去陪孩子。


    但每次回去, 他都会清楚地意识到,孩子看着他这个父亲的眼神是疏远的。


    这点儿是难以避免的,孩子在他们自己的岁数,有着自己的烦恼,生活,没有跟他们朝夕相处,没有共同话题,即便是亲生父亲,没亏待过他们,也是一样亲近不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