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说的都有道理,瞧这宣字,除了他谁认得出来?


    天下人想仿还仿不了呢。


    皇上抱着枕头,去了罗汉床上小憩。


    刚睡下去,他屈膝蜷缩着身体,这是他小睡的习惯。


    可是今天,靠着这枕头,似乎又不习惯了。


    他索性起身,去内殿里的龙床上。


    方凉眼疾手快地把碍眼的枕头挪开,正准备给皇上更衣呢,想不到皇上已经躺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对方凉道:“朕就靠一会,还要起来看折子。”


    “你让韩嬷嬷先别走,朕想想回什么礼给她老人家。”


    方凉应声,连帷幔都没有放就离开了。


    他以为皇上不会睡着的,皇上也是这样认为。


    等方凉走了,他闭上眼睛,鼻息间似有若无的香味,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想不到都这么久了,阿娘还记得他接触过这些。


    他渐渐回忆起,在一片草丛中,王泰追着他的样子。


    那个时候,山上遍布了他们的足迹。很多林荫甚至于成了他们猎奇的对象,可有一次,他和王泰走散了。


    他正愁怎么找呢,王泰就学阿娘那样唱起了歌。


    等他找到王泰,嘴里不由得说道:“看你呆头呆脑的,关键时刻倒是挺聪明啊。”


    王泰害羞地挠着头道:“我怕得很,万一你不来,大老虎来了怎么办?”


    他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那样的低矮的小山,虽然有树木,可是没有成片的山林,老虎怎么会来?


    他觉得自己是比王泰聪明的。


    等他们回去,他跟阿娘告状,说王泰把自己走丢了,笨得很。


    阿娘笑着说笨还不好啊,能被你统领,你指挥他,他不就成了你的小兵?


    他那时还觉得阿娘偏心,都不责怪王泰。


    可如今想来,心中只余无限唏嘘,阿娘的意思,他到如今才明白。


    可惜这样的小事,他很早之前就忘记了,今天若不是这枕头勾起他的回忆,他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觉得几十年过得太快了,眨眼之间。而他一直在学着怎么做好一个帝王,不断从每道失败的御令中反思,再精准地计算,然后看着那群人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他觉得自己是成功的,至少……他们都糊弄不了自己。


    可是王家的事给了他当头一棒,若非阿娘那般狠心要离开,他或许还察觉不到其中的猫腻。


    那么他就会成为断送王家的凶手。


    也许一开始是不会痛的,只觉得愤怒,恨铁不成钢,恨他们辜负了自己一片苦心……恨阿娘心狠,完全不在乎他的感受,然后又憋屈得要死。


    可日子长了,他也会回想,也会反思,或许在某一天不经意发现了真相,然后痛又悔,却偏生还不能露出一点端倪。


    到那时,或许已经是暮年黄昏,他除了彻底埋葬这段过往,还能再做什么呢?


    就好像他这个人,在跌宕起伏后闭上这双不甘的眼睛,任凭别人清扫痕迹。


    不,他还年轻,还没有彻底老去。


    阿娘救了他,好不容易把他从死人堆里带出来,不是要让他随波逐流的。


    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再培养一个继承人,花费个十几年的光阴。可十几年啊,他为什么不争取把大魏推向更鼎盛繁荣呢?


    到那时,阿娘早已是老太君,王权富贵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对,就要这样做。


    什么狗屁继承人,能成就成,不能成拉倒。把所有人都利用起来,能用的就委以重任,不能用的就一脚踢了。


    生后的事情他管不了,可是生前的事,谁也别想在他面前算计王家。


    就算真的到了最后要离开,他也要同阿娘一起,体体面面地走。


    不知不觉间,皇上眼角的泪痕沾湿了枕头,可已经想明白的他却没有睁开眼,而是翻了个身,身心舒坦地睡了过去。


    方凉在殿外等了一会,发现没有动静以后进来查看,结果发现皇上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


    他当即放下帷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时全见他出来了,问道:“你和皇上说了什么,怎么没有动静?”


    方凉道:“皇上抱着老夫人给的枕头很喜欢,就去睡觉了。”


    “刚刚还说一会要起来批折子呢,结果我进去看,睡着了。”


    时全高兴道:“真的吗?”


    方凉道:“真的,可韩嬷嬷还等着呢?”


    时全道:“派宫人去送饭,先让她等着吧。”


    “现在王家的下人多了,不担心没有人伺候老夫人。”


    “不过我听说,你干儿子沈宝管上田家的事情了?”


    方凉连忙道:“是老夫人的意思,他没有这个胆子。”


    时全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得用的人,要警醒一些。”


    “我眼瞧着老夫人和皇上之间,怕是没有人能再离间得了。”


    “你抱稳这棵大树,就比其他伺候的人得脸,不当值的时候别在宫里杵着,多去王家走动走动。”


    方凉回道:“徒儿知道了。”


    时全点了点头,和方凉一起等着。


    皇上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才醒。


    等叫人的时候,都已经是亥时了。


    可他老人家却精神抖擞地起来,连夜召见了大理寺卿陆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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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教女不善


    陆尚来的时候提心吊胆的,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结果看见皇上的时候,只见皇上面带笑容,正一脸和蔼地看着他。


    “来了。”


    陆尚双膝一软,跪下了。


    内心万分悲戚,皇上怎么会对他笑呢?是不是怒极反笑,想要弄死他了?


    陆尚叩首,声音颤抖道:“微臣叩见皇上。”


    皇上道:“起来说话吧。”


    “时全,给陆大人看座。”


    “不不,微臣还是站着吧。”


    可椅子已经抬来了,皇上也走下龙案,坐到他的身边来。


    “坐下吧。”


    方凉上了茶,皇上捧起茶盏,喝了一口。


    陆尚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他都经历多少风浪了,他还是朝中的老人了,皇上应该不会棒杀他。


    然而端杯子的时候,手还是抖。


    铛铛铛的声音,看得皇上兴趣盎然。


    陆尚被皇上注视着,喝了一口烫茶,面部表情十分痛苦。


    皇上笑着道:“你急什么,朕还打算跟你多聊一会。”


    “是。”陆尚连忙把茶放回去,正襟危坐。


    皇上道:“济南科举的案子,你审理得怎么样了?”


    陆尚连忙回道:“是胡刚的同窗喻文彬牵线,花了三千两银子找了考官卫芦,他从中收取一千两,给卫芦两千两。谁知道考完以后,喻文彬又找胡刚索要钱财,两人争执间被其他人听了去,报到了官府。”


    “据查,卫芦是喻文彬的姐夫,因喻文彬今年不考,便泄露了试题给他,喻文彬和胡刚本就有些嫌隙,想下个死套给他,方便日后拿捏。”


    “于是自作主张,先拿了钱才告诉卫芦真相。如今三人皆已认罪,剩下督查不严的巡抚卓志学,以及和胡家有姻亲的苏全,正等着皇上拿主意呢。”


    皇上道:“贬卓志学为正五品同知,随缺候补。”


    “至于苏全,督管不严,教女不善,不配为父母官,着发配太仆寺当圉官,去养马吧。”


    有了这两道旨意,陆尚心里松了一大口气,看来年底之前,有望将手上的差事都办妥。


    “微臣遵旨。”


    “只是还有另外一桩事,年后春闱在即,重办国子监的事……”


    皇上道:“是他们蠢还是你蠢?”


    “啊?”陆尚一脸惊愕,双眸圆瞪,不知自己哪里会错意了?


    只听皇上道:“你让他们去王家求得老夫人出面,朕不就顺理成章把事情办了吗?”


    “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朕教你?”


    陆尚汗颜,嘴角抽搐着。


    真是好简单呢。


    绕来绕去,都是要等王家人去念,皇上才同意办。


    这也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傻子,被皇上一阵鄙夷。


    看来这件事想绕过王家是不可能的了,皇上可不管是那些世家的孩子在等着念,反正少了王家就不行。


    皇上明示了他,他还得下去明示那些来打探消息的人。


    这个年,王家还不知道多热闹呢。


    对了,那个苏全好像是秦老夫人的亲家……他的女儿嫁给了老夫人的三儿子王岩。


    不过夫妻俩据说被打出家门了。


    陆尚的眼眸睁了睁,想到皇上给苏全定的罪名有一条是教女不善?


    啧啧,原来是为老夫人出气来着。


    他就说案情如此清晰的案子,怎么就落在他们大理寺的手里,原来真相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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