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知道。”


    确实见到了对方的眼睛变为蓝色,但依然未看清样貌,可以就此猜测那便是她自己吗?


    诗昭从不敢抱这种希望。她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到了胆怯的地步。


    云舟微微拧眉想说什么,天空却忽然投来暖光。


    抬头看去,空中不知何时放起了孔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飘向天际,像星辰一般点缀夜空。


    山上传来弟子们很遥远的呐喊,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思念他们失去的宗主。


    诗昭被吸引去目光,云舟将她扶起走去废墟外。这下看见了整片天空,布满着星星点点的孔明灯,像一条由人间蜿蜒向天宫的长河。


    像在重花镇看见烟花一般,诗昭自然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在倒退了一千年的这个世界里,人间风月,却未曾褪色半分。


    “对了,云舟。”诗昭忽然开口,“我忽然想起,战斗时戚方道提及的‘时间’。”


    “依他所言,他的目的应该是拖延时间,让黑色灵力浸透这个世界。所以——”


    “他为什么又要让历史倒退?这两件事,根本连不上。”


    云舟一顿。


    是啊,到现在,唯有历史倒退这件事没有丝毫线索。


    “继续寻找地裂吧。”他疲倦地打了个哈欠,“还剩下两个了不是吗?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了。”


    诗昭斗志昂扬地“嗯”了声,一点脑袋,又是酸痛地吸口凉气。没走几步身上便是一阵一阵抽痛,云舟无奈,只得在一旁的石阶上稍作休息。


    这处没有树木遮挡。夜晚云稀,孔明灯十分亮眼。


    “有人云,但将心事托明灯,一任随风寄星辰。”云舟忽然道,诗昭好奇地看向他。


    “你要祈愿吗?”


    云舟良久没有回话。山林间凉风习习,吹不尽燃起的心绪。


    “我祈了。”


    诗昭本没打算继续询问,却听对方忽然低吟道:


    “祈愿,诗昭不会再受这么严重的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绝崖愈·十 那是黑色眼


    无人说话时, 山林间的虫鸣变得异常清晰。此起彼伏着,似在模仿诗昭此时过于糟乱的心跳。


    为什么——是关于我?


    那道温柔的语调,让诗昭不禁想起吸收地裂之前云舟所说的那句话。


    沉默的二人, 便又同时开口。


    “我之前——”


    “你要——”


    诗昭一僵, 云舟也尴尬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句你先说。


    她抿了抿唇,斟酌开口:


    “你先前说的……要与我说的话,是什么?”


    诗昭不自在地绕起肩上的长发,耳廓涨红, 一时不敢望向云舟那边。


    云舟沉默须臾,艰难地挤出了两个音节,她疑惑地看去,对方竟红起脸。


    ……咦?


    她还处于木讷当中,云舟再次清了下喉咙,深吸一口气开口:“我、觉得我现在, 特别奇怪。”


    “嗯?”


    “你明明只是一个欠我钱的家伙, 我也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情绪,每天懒于想除了赚钱解决温饱以外的任何事情。”


    “你这家伙——”


    “……但我还是越来越在意你。”


    诗昭本都丧失了期待,听后片刻还未反应过来, 先感到耳坠被撩过。


    “在上回进入梦境,看见你的脸之后。”


    ……他在说什么?


    诗昭呆愣地盯向他写满认真的眼睛, 消化了许久, 才道:“你不是说,黑色——”


    “那是黑色眼睛的你。”


    黑色眼睛的……我?


    咽下口唾沫,她头脑混沌地回忆起来。


    在方才看见的梦境当中,那位女子因为成为治愈灵术师,眼睛由黑变为蓝。


    所以……


    那当真是她么?


    “虽然记忆还未完全恢复, 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误。”


    沉默无端蔓延,诗昭想开口打断,喉咙偏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就是我穷极一生想要寻找的人。”


    不要……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诗昭。”


    呼吸猛然停滞。她焦急又痛苦地看向云舟,撞进对方柔情的双目,却道不出一句话。


    她曾盼望过那是她。


    却又那么希望不要是她。


    她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她早已习惯孑然一身,忽然说她其实拥有着很多,她接不住。


    看惯旁人的恶意与冷眼,偏不知该如何承接温柔。


    冷意袭身,诗昭的指节不禁捏得发白,口中含糊地挤出反抗:“都还……不知……”


    云舟自是没有听清,茫然地触碰她发颤的双肩,却被冷硬地拍开。


    “我、我只是一只来路不明的劫妖啊!我不知道从何处产生,也不知何时便会消失不见、像我这样的存在,我这样……”她压抑着喉咙里的哭腔,“一点也不值得。不要再这样说了。”


    你的温柔不该是给我这样的存在。


    就让我这样自生自灭下去吧。


    云舟错愕地想要拉住她,却只碰到滑落的衣袖。


    诗昭慌乱地起身,浑身的钝痛让她不禁踉跄几步,却硬是咬牙快速跑下了阶梯。


    伤口痛得喘息剧烈。


    但她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孔明灯缓缓上升,暖黄的光映在脸旁,却让她感到那样冰冷残酷。


    -


    为什么会那样?


    诗昭各种受伤的模样形成了云舟的连环噩梦,最后被那双手推开,他惊醒时浑身发汗,再也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至稀薄清晨。


    又是饿又是困,他沉重地叹口气,离归西似乎只差临门一脚。


    却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昨晚究竟说错哪句话了?


    还是,诗昭真就那样讨厌他?


    “烦人,烦人哪——”他戳起一块桉叶青团充饥,连寂桉在他身旁坐下都未曾发觉。


    脑海中又浮现诗昭吻他的那刻,心中便又是一阵烦躁。


    太过在意,便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哪有这样处心积虑思考他人心绪的时候?云舟觉得自己着实是病得不轻。


    “云师弟!”


    手下的青团被夺走,看去寂桉将一碗白粥换去他面前。


    “念在你救了桉云山,又适应不了桉叶毒素的份上,这是弟子专门为你熬的无桉叶白粥。”


    “……哦。”云舟心不在焉地舀起一瓢放入嘴里,随后反应过来,“哈?你刚刚叫我什么?”


    寂桉避而不答,转而说起弟子们去山崖下处理那位老妪的遗物查找线索,却在一汪清泉中挖出避水珠的事情。


    “避水珠?”


    “传言将其服下后,可以获得在深海中生存的能力。我们自然毫无用处,想问问你们是否需要。”


    云舟随口应着,回想起下一处地裂正是指向深海之中,霎时扫去颓废模样。


    “还真需要。”


    “嗯?”


    他三两下扒完了粥,有了力气,起身便催促带他前往山崖底。


    “不喊上师妹?你们怎么了?”


    一提及这两字,他不由得一顿。含糊地拖了个长音,想让寂桉去喊一下诗昭,就见对方正好出现在门口。


    昨晚的不欢而散,让两人都有些尴尬。


    眼睛有些肿,后来又哭了吧,云舟抿抿唇想。


    “我——为什么只给我送了一餐饭!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疼哎!”诗昭与他对上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走去寂桉那拿起酥饼来吃。


    听寂桉复述一遍避水珠的事,与云舟想到了一块儿,催促着赶紧带他们去取。


    “哎,等下啦等下啦,我再去采点桉叶维持下灵力。”


    寂桉离开,这处只剩下他们二人。


    云舟不断瞄向诗昭的背影,酝酿了几番都无法顺畅开口,倒是诗昭憋不住,喊着太闷先去屋外等待。


    手腕却霎时被扣住,她心跳一顿。


    “我——”


    “好啦,走吧!”


    云舟阴郁地瞥了眼蹦蹦跳跳回来的寂桉,诗昭趁机挣脱,推着寂桉往外走。


    ……呆子考拉!


    -


    断魂崖的底部依然那样不见天日。


    路过曾居住过的茅草屋,里面人去楼空。那一件件童衣还挂在墙上,总有一日会化为乌有。


    总有一日存在的痕迹会被尽数抹去。


    想得心闷,被寂桉喊了声,诗昭这才回过神来跟上他们的步伐。


    发现避水珠的清泉在山缝深处,也难怪寂桉需要事先补充点灵力,路径可谓九曲十八弯。


    云舟不知第多少次回头看向诗昭,明明身上的伤都还未好,非得逞强走得气喘吁吁。


    放在以前只需顺手将人一抱的事情,现在却怎么都没有勇气上前。


    变得在意之后……似乎各处都变得小心翼翼。


    约莫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寂桉终于停下,眼前出现一汪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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