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是保护了重花镇,此刻却像个囚犯被关押在此——也不尽然,至少被褥和囚衣是镇主亲自置办,比普通的犯人好上那么一丢丢。


    士兵退下,二人相视沉默一阵,云舟忽然拎起他方才获得的钱袋。


    “我赚得了五千锦币哦。确实是应感谢你,你让我多赚了两千。”


    “诶……”


    “镇上可有什么好吃的?我是无所谓——最好肉多一点的店。”


    “人类!”


    诗昭拎着份爆炒鲜虾米线跑来,面红耳赤。


    “不是让你等等我吗!”


    云舟无奈瞥去别处,心中抱怨着什么饭店都没套出来,早知道便再跑得快一些。


    诗昭自是不知,气鼓鼓地将打包来的米线放去竹小怯面前,硬声命令让他吃下。


    “牢饭肯定很难吃吧?护镇功臣,让我们来安慰安慰你。”


    “多、多谢二位。”


    青筠尬笑着掀开盒盖,不敢说他刚吃了份镇主钦定的蟹黄拌肉牢饭。


    诗昭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云舟终于舍得将钱袋收回衣兜,看着他慢吞吞地吃着,随口问道:


    “你可是讨厌镇主了?”


    诗昭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


    青筠一顿,柔声笑了笑:“我哪里敢。”


    “镇主有十足的理由厌恶我,而我没有任何资格感到不满。”


    “何出此言?”


    他沉默了会儿,嚼了好几口才咽下嘴里那口米线,淡淡说道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竹子妖间有个传闻。


    空心的竹子,如果遇到想为其化为人形的对象,那么便会被绑定一生。


    所以竹子妖,很少化形。


    青筠屹立在竹林中上百年,见过无数人走过面前。旁观过上百场人生,感叹一句幸福或是酸涩,再一眨眼又换了一批新的生命。


    岁月沧桑,从没有人为他停留。


    直到面前,停下那个女孩。


    发上扎着盛开的鲜花,衣裙的花纹也是各类花朵的刺绣。


    艳丽无边的外表,又有一双纯真得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眼睛。


    “竹子孤零零的栽在这里,它们不会觉得孤单吗?”


    ……哈?


    “它们甚至连花都开不了。”


    青筠不理解她在说什么。


    “玉棠!走啦走啦!”


    女孩被父母哄着拉走,他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


    孤单?


    他第一次咀嚼起这个词。


    难道人间……很有趣吗?


    在那之后,人类的几年也不过妖族的一眨眼,玉棠只三次走过这条路。


    第二次是豆蔻年华。


    本是学诗作画的年纪,她却将蹴鞠一脚踢进竹林中的深坑,镇上居民个个为她想方设法,无人问津的竹林中第一次聚集起那么多人。


    她已褪去那份稚嫩,依旧水灵的眼眸忽然望向自己,扬起个笑脸。


    ——很热闹吧。


    ……


    她总不能。


    还记得我吧?


    第三次是及笄之礼。


    本该在府中敬拜长辈宴请宾客,玉棠却身着一袭华丽的金边刺绣紫衣出现在他的面前。


    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头发扎上更大朵的鲜花,妆容明媚,一笑起来,世界万物仿佛都失了颜色。


    为什么,如此艳丽的人却喜欢着最朴素的竹子呢。


    “竹子先生。”


    她笑着露出两个酒窝。


    “我今天成年了。”


    青筠下意识便想开口祝福,却发现不化形连声音都无法传达。


    如果,我是个人类……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回过神来时他已一脚踏空,竟以人身扑向了玉棠的方向。


    竹子妖化形,就在一瞬间。


    这一化,此生便再无退路。


    玉棠被他推到在地,他吓得霎时满脸通红。


    不知道自己的模样、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他才发觉自己竟是这么胆怯的存在。


    “对、对对不起——!”


    他落荒而逃,遮住自己的面孔才敢大声说话。跑到池塘边,他看见倒映在湖水中的、如女人一般柔美的脸。


    他哭得泣不成声。


    -


    如此灾难的化形,青筠本想逃离这个小镇生活,却在那一天,蜘蛛妖忽然入侵了重花镇。


    战火纷飞,人们四散逃命。


    “镇主、镇主大人呢?”


    “已经被杀害了呀!只留下大小姐一人,唉!希望她能活下来吧!”


    在一片向外逃难的人流中,长相如女人般柔美的男人却一动不动。


    他的胆怯让他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但他的执念又让他颤抖着唤出青剑。


    所以他削下一片树皮当做面具,藏起那个胆怯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自己,救下玉棠和重花镇,成为无人不晓的存在。


    他也因此再也无法脱下面具。


    而玉棠说,用最真实的模样和她出逃一次吧。


    他躲避了。


    ——最后却还是不忍心。


    只是那个夜晚,青筠发现蜘蛛妖隐留在城镇周围的灵力扩张,将重花镇粘固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


    如果灵力糅合,这个城镇——一定会被碾碎。


    镇上刚从战后恢复,若再遭遇一次袭击,必将难以为继,更是不忍玉棠再遭受一次那样的摧折。


    他飞去上空,在城镇边缘立起一整圈的竹林,眉眼颤抖,他用尽此生最大的勇气喊出:


    “竹林开花。”


    霎时,那一圈的竹林垂下如稻橞一般的花苞,白花绽开,淡青化白。挥发出的巨大灵力与蜘蛛网相抗衡,成功回避了灭镇的危机。


    伴随那逐渐消散的光斑,青筠坠下百丈高空。


    竹花零落碧云冷。


    竹子开花,便是选择死亡。


    不为人知地化形,不为人知地拯救,不为人知地为人开过一次花。


    他明明没有奢望过任何执念。


    只是在此刻,想起最初的那时,他终于迟钝地感受到——


    自己似乎确实有些孤单。


    -


    “你便那样死亡了?”云舟听得津津有味,还戳了戳青筠的身体,是实的。


    “那自然不是了。”青筠无视云舟的动作,看向陷入伤感之中的诗昭,“一位拥有治愈灵力之人恰好路过,救下了我。”


    诗昭一顿,猛然抬头。


    “那是一位男子,年纪轻轻却头发苍白。”他平静地道,“和姑娘一样拥有着蓝色的眼眸。”


    诗昭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世上,竟有与她拥有相同灵力之人?


    她不是不该存在、凭空出现的么?


    “白发男子救回了我的命,但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年。玉棠成为了成熟又可靠的镇主,重花镇也大变模样,她仅靠三年便真的实现了‘人妖和平’。”


    “而我——想试试用我真实的模样再认识她一次。”青筠自嘲般笑了笑,“竹小怯,是不是个非常可笑的名字。”


    牢门被“咯吱”一声拉开,玉棠紧绷着脸走了进来。


    青筠看见她万分诧异,还是不禁紧张得害怕,他攥紧手下的囚衣,顿了顿还是直视回她的目光。


    “您、您都听到了吗?镇主。”


    玉棠沉默不语。眼角发红,她硬生生憋着一股哭劲。


    青筠起身,犹豫地拉过她的手。


    “既然这样,我有一事相求。当时被黑色灵力阻拦,但我想做的其实是——”


    玉棠甩开他的手便要走。


    “我、我只求您明晚放我一次自由!”


    “我从来都没有限制你离开这里。”玉棠硬气道,步伐一顿,却是头也不回,“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与我何干。”


    青筠哑然。沉默片刻,他又不禁失笑。


    哪有你这样关人的啊,镇主大人。


    云舟看他们那模样大抵是消去隔阂,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欲喊上诗昭离开——就见身后竟已没了人影。


    -


    诗昭独自走于街上。


    枯萎的花朵尽数抛去栽上新芽,重花镇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气息。人们在房梁下挂着彩灯,说是明晚要重新举办一次庆典。


    身后的人们闹声一片,她不禁回头望去,觉得那样的景色离她太远太远。


    生于混沌的不该存在之物。


    一旦开始幻想一些本不该拥有的东西,心情便再也无法平静。


    “在想去哪处打工还债吗,废柴?”


    云舟忽然歪下身子出现在她面前,一瞬间更是令她想要委屈落泪。


    见人不语,云舟叹口气收起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生涩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是麻烦的表情。云舟叹口气在心中抱怨。


    “那么,去找到他就行了吧?那位白发苍苍的治愈灵术师。”


    诗昭茫然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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