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方州只应了这么一声,并未解释更多。


    聂昭沉吟一刻,到底还是问出心底疑窦,“先前在哈尔滨的时候,你不是还怀疑李昆展想杀你么?如今却怎么对他这样尽心?”


    宋方州并未应声,目光也未曾投来。他的侧脸浸在柔雾似的霞光里,叫她看不清神色。


    她轻轻地道,“你和你姐姐感情真好。”


    “我父母过世得早,七岁起便是姐姐带我,感情自然比寻常姐弟深些。至于我姐夫这个人,吃喝嫖赌抽大烟,哪一桩都落不下他,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为了个戏子惹下这么大祸端。我早叫我姐离开他,她却不肯。”


    聂昭沉默听着。


    她明知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借他话头问出些李昆展生意上的事。然而,望他眼里憔悴,她忽然就什么也不想问了,只想静静地听他说话。


    宋方州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她进一步地解释南京一行,“我去南京是去找陈雪堂。你不知道,陈老夫人与梁小姐这几日里没少出力,却全不管用,陈明光铁了心地不放人,谁的情面也不给。今早,陈老夫人传了话来,说陈明光这小子骄狂惯了,平日里只听他大哥的话,为今之计,我也只能前往南京会会陈雪堂了。”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难道带一群人去么?那也不是个求人的态度啊。”


    “不是。”聂昭驻了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急切道,“你跟陈雪堂不是有过节么?这事情我看不简单,兴许就是陈雪堂与陈明光联手设下的局,要杀李昆展是虚的,将你引到南京对不利才是实际!你不能去!”


    一段关切脱口而出,但见他微微侧首,唇角半扬,笑目里不掩欣喜的倜傥。聂昭登时感觉双颊一烫,来不及低下头去,却听他淡淡笑了,温柔地道,“放心。在上海没人动得了我,到了南京也一样。况且,我了解陈雪堂,他是磊落的人,绝不屑于联手做局的行径。唔,应该也就是将计就计吧,去南京出差是真,陈明光也是趁着大哥不在才敢放肆。只不过陈雪堂到南京听说了此事,便顺水推舟,引我过去。”


    他沉下一口气,眉间尽是云淡风轻,“所以啊,我要是不去一趟,此事可就没完了。”


    聂昭静静看他,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与陈雪堂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们是北大同窗,读书的时候,我……”宋方州语声一顿,转眸看了看她,随即招手叫她附耳过来,极其郑重地道,“我抢了他女朋友。”


    聂昭想说“你放屁”,却只瞪了他一眼,转而自顾迈开步子——


    这种显而易见的敷衍言辞他都用了,那就是真不愿意讲出实情,她追问也无益。


    他笑着跟上前去,似想欣赏她脸上的神情,却被她凶恶的眼神给挤兑了回来。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总归你放心,陈雪堂不会把我怎么样,无非就是要我低个头罢了。我宋方州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低头这种事我在行。”


    聂昭忍俊不禁,方才的怒气霎时便消了。


    明知他这话全为宽她的心,可她却怎么也放心不下,依旧感觉心里是紧绷的一团,也没有搭言。


    宋方州又道,“此去不知几日能回,回来你八成就走了,唔……过些日子吧,我去哈尔滨找你。”


    “嗯。”


    聂昭点点头,没说旁的什么话,好像默认了他们就该长此交往下去一样。


    宋方州也点头,笑得洒脱,“再会。”


    “再会。”


    望那飞扬身影朝汽车的方向行去,一步步远离她的视线,聂昭愣了一愣,终是开口,“宋方州——”


    他转身,“怎么了?”


    她上前两步,轻蔑笑了,“你枪法那么差,此行不需要个护卫吗?”


    第20章 有时尽20


    20


    南京雪园茶点社,素有“秦淮第一楼”的称号。眼下,雪园二层的雅座小间里,四壁疏整,陈设雅致,一张圆桌摆着几样小菜,桌旁三人皆是文人打扮,举止做派毫不张扬。


    侍者上完了最后一道“白灼虾”,退身关门,坐在门边的男子终于按捺不住,一拍桌板道,“陈总长,你倒是拿个主意!”


    男子目光尽头,被称呼为“陈总长”的人没应声,只垂眸端着一盏茶,眉间隐有深痕。


    另一男子显然也急切,语声却是冷静的,“雪堂,我也接到了消息,说他们有心恢复共进会,还准备把上海的白相人、青帮,都贴上革命的标签,搜罗到他们的共进会里,用来对付工人武装纠察队。倘若这消息准确,那我们——”


    “这消息,十有八九就准了。”陈雪堂淡淡截过话来,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带沙哑以外,听不出任何情绪,“年前,老师曾约我在奉天见过一面,说他得到准确线报,上头已经做了‘疏俄亲日’的决定。这意味着,不出半年,上海的共进会必将恢复。”


    他顿一顿,语声虽仍平淡,目光却透出深切的忧虑,“只是,我们谁都未曾想到,他们的动作竟这样快。”


    “那么,尊师可有交待什么吗?要不要给他发一封急电?”


    陈雪堂摇头,“老师眼下远在哈尔滨,也是鞭长莫及,不过他说过,很快便会调到南京来,到时再面谈便是。总归……做好暂转地下的准备吧。”


    气氛僵持之中,一名女子敲门进来,径直行到陈雪堂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陈雪堂眉间蹙起,利落将茶盏一撂,起身道,“我先失陪。”


    ?


    时至傍晚,暴雨倾盆。


    陈雪堂大步行进陈氏别馆的会客厅,一边脱了湿漉的军装外套交给身后女子,开口便道,“你这个人怎么跟扫把星一样?白日里好好的,你一来就下起暴雨,晦气。”


    “下雨也怪我?”宋方州从沙发上起身,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笑,似乎惊诧于此人的开场白,索性就点头顺着他的话道,“行,全中国只你陈某人大吉大利,往后你生个儿子就叫陈吉利得了。”


    陈雪堂没搭言,只行到桌台对面坐下,步履间一派自如。二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不讲来意,一个不问来由。


    褪去军服的陈雪堂,穿着一件茶褐色文锦长衫,通身上下别无修饰,唯有领口露一线雪白衬缎,足显玉质金相。看他的模样与气质,分明就是个风华浊世的翩翩佳公子,很难想象,此人竟是总绾淞沪兵符的上将统帅。


    望他清俊眉目,眼前幕幕回转,仿佛京城四月,柳絮漫天——


    博雅塔下,识得一班同窗,来日多为俊杰。彼时的他们都还年少,裘马轻狂,各擅胜场。校中每每举办比赛,或辩论,或赛马,不可撼动的赢家总是逃不出那两个名字:


    宋方州,陈雪堂。


    只一晃眼,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便已远去,如今当头对面,已是一栖两雄……


    打破回忆的,是陈雪堂,“梁画玉是你的人。”


    讲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淡淡的,却藏了十足的笃定。


    短暂的寂静过后,宋方州忽地笑了,“你还是老样子,讲话从来不会绕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说着,他自顾将桌台旁边的座椅往回一拉,闲适地坐下来,抬手松了松领带,一敲桌台道,“法国香槟,谢谢。”


    陈雪堂没搭话,倒是一旁的女子皱起眉来,上前怒道,“宋先生——”


    “照若,去取一瓶法国香槟。”


    陈雪堂的声音十足冷肃。


    女子应声去了,宋方州得意地扬扬眉,望着往日里呼啸往来的陈总长亲自挽起衣袖,为他斟酒,这才点了点头道,“嗯,这还像个求人办事的样子。”


    陈雪堂执酒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怎知,我一定有事找你办?”


    “从前杀了我都不解恨,如今既看透了梁画玉这一局,却没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地陪我演戏,那还不就是有事相求?”


    眼见陈雪堂不说话,宋方州知道自己说对了,便又道,“别冷着个脸了!你这戏也没白演啊,现在全上海滩都知道我宋方州亲赴南京,向你陈大长官登门赔情,难道不是给你挣足了面子么?”


    “但明光也是真挨了顿打。”


    “啧,你这个弟弟啊,不是我说,他确实欠打,我这是替你管教!”


    “你先把自己管教清楚再说。”陈雪堂冷眸说着,转身从身后的书柜取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相片,扣在桌上,缓慢移至宋方州面前,“你若想真正扳倒李昆展,只这一回的祸事可未必够用,此物,或可助益良多。”


    “还加码了,看来找我办这事情不小啊。”宋方州将信将疑地抬手按住相片,微微掀了一角来看,立马便又扣上,面上升起一种古怪的尴尬,“这太刺激了……陈雪堂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陈雪堂懒得同他较真,只嫌恶地蹙眉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那上头的人是谁。”


    宋方州又看一眼,似乎这才真正看清上头的画面,眉间果真跟着蹙起,啐道,“真他妈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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