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在美国毕了业,她还没收到过谁的玫瑰花呢。


    左顾右盼了好半天,卖花女孩没见到,却见到几个手持书本的男孩从巷中行出,个个气质清贵,十一二岁的模样,一路走一路聊着天:


    “那你呢?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要通过我的文字,让同胞们明白,要想在现代世界中求生存,就必须要遵行新思想、新文化!落后的老一套已经行不通了!我要办报纸,当主编!”


    聂昭眉梢一扬,跟着“主编”二字无声看向宋方州,却见其不以为意地笑了一笑,眼中尽是不屑,也不知是在嘲弄着谁。


    那几个男孩似乎聊得兴起,就这么驻足停在街边,听一人又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呀,我要从军,将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中国!到时候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我要当传教士!我姆妈说了,人要是都信上帝就不会互相残杀,迷路的人才会杀人!”


    聂昭静静听着,只见宋方州弯下身去,认真地看着那孩子道,“那你说,要是那些洋人听了你的教义,后悔杀人了,还能把死去的人变活吗?”


    一阵寂静过后,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哭,脸上全是绝望,宋方州却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聂昭赶忙拉了宋方州走,一边恨声数落,“你真讨厌!孩子还那么小,你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


    “越小越容易听懂道理,长大再教就迟了!我这是在教他们经世致用,少走弯路,少做白日梦。”宋方州一本正经地说着,看聂昭一眼又补充道,“再说了,年龄小怎么了?孔夫子说过,有教无类。我跟你讲,别说是小孩子了,我家在广州的时候,我姐姐养过一只狗,我从小就教这狗看书。”


    “教狗看书,你有病还是狗有病?”


    “不是,它真的看!爱看<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喜欢周瑜,还会背赤壁赋呢!”


    “我他妈咬死你——”聂昭脱口去骂,宋方州却早已闪身逃了。她当然不肯罢休,不依不饶地大步追去,拿出了平日里擒拿罪犯的力气,眼看追到了那人身后,却忽见一部汽车急急驶来——


    宋方州眼明手快,一把将聂昭拖到身后,后者一惊回神,却见那驾驶位上的男子并不陌生,正是宋方州的司机老高。


    车门推开,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迈下车来,还未站稳便牢牢握住了宋方州的手臂,话语间泪水涟涟,“方州,方州,姐姐可算是找到你了,你姐夫出了大事情了!”


    第19章 有时尽19


    19


    并非宋淑元夸张其词,李昆展此番的灾祸的确非同小可。简言之,便是被陈明光给绑架了。


    二十出头的陈明光,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当日在发布会上被李昆展打得头破血流,他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几日里愤愤难平,这便叫了几个打手,趁夜将醉酒的李昆展给劫走了。


    近些年来,李昆展行事越发骄狂,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宋淑元当夜也没多心,次日一早收到陈明光遣人递来的信件才知道此事。


    那信上交待得明明白白,一说李昆展眼下就在陈雪堂设在沪南的司令部,莫要对救人心存妄想;二说此番不为名,不为财,只为出气,李昆展的命他要定了,叫宋淑元准备后事便是,不必琢磨着破财消灾。


    宋淑元接到信件先是晕厥了一阵,醒来六神无主,连李昆展在外头乱搞女人的坏处也忘了,一心想着那司令部是个要人命的地方,这可如何是好。


    “你少听陈明光放屁,真要杀人当场就杀了,还劫走干什么?还给你递话干什么?他这是当众挨了顿打,面子上过不去了,找咱们要面子呢。”


    宋方州不以为意地说着,信手拿起一支桌台上的雪茄,正待召唤女佣上前点火,视线经过宋淑元身旁的聂昭,却又将雪茄放了回去。


    “行了。”他站起身来,冷眉行到宋淑元身边,居高临下地道,“出了事只知道哭,平时不将你男人管教好,现在哭有什么用?”


    他这一数落,宋淑元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攥着聂昭手臂不撒手,两眼通红的,浑身皆在颤抖。聂昭瞧她苍白的脸色也心疼,便用眼神示意宋方州好生说话,哪知后者连她一起白了一眼,不耐道,“你们家这管家也不中用,我叫他挂个电话到司令部,又不是去一趟司令部,这都几时了还不回话?”


    “二公子!二公子!”管家的声音适时响起,但见个身形圆润的中年男子跑来,额上的汗珠有豆子大,满面皆是焦急,“二公子!司令部的电话接通了,却说陈总长昨晚就启程到南京开会去了,眼下不在上海!”


    “不在上海?倒是巧。”


    “二公子,要么咱们就劫人吧!饶是什么龙潭虎穴又如何?弟兄们对李老板都是忠心耿耿的,豁出命去也能将他救出来呀!”


    “现在不是你表忠心的时候,那是司令部,不是你们放肆惯了的赌场夜总会,你豁出多少条命也救不回人。”宋方州面不改色,见那管家还要再说话,便率先道了句“闭嘴”。


    整座厅堂都寂静下来,聂昭悄然瞧着,但见一丝极轻的忧虑从宋方州眼底掠过,仅仅一瞬。


    回想起来,打从在街边遇上宋淑元哭诉,一直到李公馆待了这许久,这倒是她头一遭见他忧虑。


    难道他早先是寄希望于陈雪堂的?见陈雪堂不在上海,这才觉得事情难办?


    然而,他与陈雪堂不是早有过节么?


    缄默片刻,宋方州沉下一口气,行到电话旁边,亲自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电话是拨给财政司秘书处的,下了两道指令:


    其一是叫人打探陈氏兄弟二人的母亲陈老夫人眼下在不在上海,住在何处,平日有什么喜好;其二便是叫人查清梁画玉的住处。


    天方黑尽便收到了回音。


    原来那陈老夫人礼佛,每日都要拜菩萨。抓住了这条出路,宋方州当即从自己的保险箱里取出一尊金观音,又连夜派人买了一尊竹节罗汉,一并交给了宋淑元,随后便教她如何说话。


    次日一早,宋淑元拿上这两样见面礼去拜会陈老夫人,照着宋方州交待的话术逐句去谈,陈老夫人果真被哄得眉开眼笑,两个钟头不到便收了宋淑元做干女儿。


    这一下可好,双方算来算去成了同气连枝的亲眷,宋淑元提出放人,陈老夫人二话没说便答应帮忙。


    兵分两路,宋方州也没有闲着。


    他亲笔给梁画玉写了封信。大意是说,两虎为情相争,无端引起梁小姐非议,谁都难堪。倘若李昆展此番当真有个好歹,你梁画玉便成了祸水红颜,且不说李家能否饶恕,就是泱泱众口的舆论也足以将你淹死,往后再想出来唱戏就难了。此事发展到今日,说到底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请求梁画玉出面,找陈明光说一说情,大家握手言和是最好,一切钱财他宋方州都愿意出。


    找聂昭过目一遍,宋方州才将信函送出。


    望着整篇飘逸潇洒的文字,聂昭不得不承认,此人前番所说的“多数女子对我宋方州都是言听计从”确实不算夸口。只说这封亲笔信,她甚至不需要看内容,只看他字里行间的笔触,便已经可以想见他倜傥不凡的谈吐,不由就被深深折服。


    聂昭再一次感慨,宋方州这个人,当真是极有魅力的。


    果不其然,威恩并行的一封信函送出,梁画玉一口答应。


    见事态发展顺利,聂昭也放下心来。想着后续事端也需精力处理,她一连三日未曾联络宋方州,那人也没再找她。


    ?


    这日,聂昭在老宅陪蒋老先生听了一下午评弹,傍晚回到蒋公馆,远远便见一部汽车停在门前。


    宋方州靠在汽车边上吸烟。白衬衫,西服裤,领带系得十分松弛,显然是刚从财政司出来,看起来有些疲倦。他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插在西服裤兜里,好像低头思索着什么,半晌也不吸上一口,只任凭轻细的烟雾遮上眉眼。


    直到聂昭走到身前,他才霍然醒神,似被她吓了一跳。


    “琢磨什么亏心事儿呢?”


    宋方州罕见地未曾反唇相讥,只是将那支尚未吸完的香烟往水坑里一扔,抬头看她,“等你半天了。”


    聂昭往蒋公馆的方向一指,“进来坐?”


    宋方州摇头,“不了,我找你说几句话就走。”


    见他神色郑重,聂昭也没有多话,二人就那么沿着街道上的夕阳行下去。


    宋方州率先开口,“我要去一趟南京。”


    “什么时候?”


    “跟你说完话就走。”宋方州说得随意,语声比往日柔和许多,笑容中浮现一种温雅的歉然,“实在很难为情,你到上海拢共也就这一个礼拜,早我还说日日来接你游玩呢,如今却只能食言了。”


    “你去南京做什么?还是你姐夫的事?”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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