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闳抖着唇,想最后在由之脸上落下一吻。最终还是没有。


    “我……答应。”由之说。


    话音未落,郑由之就觉得后背被重重点了两下,穴位酸胀,手脚动不了,甚至连嘴都张不开了。


    他眼睁睁看着,明图把自己抗在肩膀上,说了句“督公,保重”。


    看着辜闳单手捂住了止不住泪的眼睛。


    看着天牢中与他们错身而过的,前来宣旨的内侍,与手拿枷锁的狱卒。


    隔着一层血红的雾。


    迟迟不见郑由之出来,也没探听到天牢内传出抓到刺客的消息。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就这样无缘无故消失了。


    明麒在炸塌的院墙外蹲了一整个白天,入夜之后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郑由之要他引开天牢中的精兵,其实也是为了支走他。


    郑由之就是铁了心要一个人去送死的。


    越想越待不住。可刚经历过爆炸,天牢这会儿巡查得比此前严密不止百倍,明麒再怎么心急也白搭。


    他没办法,只能在这儿熬着等机会。


    天亮后,就见宫里的内侍举着圣旨、骑快马赶到了天牢。


    明麒隐隐觉得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想要跟过去看看。迎面撞上了从天牢中快步走出来的明图,他肩上还扛着一个人……郑由之?


    走出天牢,明图脚尖一点,施展轻功,转瞬便跳到了一条街之外的矮墙上。


    明麒急忙去追,大喊着:“由之,由之,大师兄!”


    毕竟明图还扛着一个人,不多久就被明麒追上了。


    “大师兄,你点他穴?你这是干什么!”明麒拦住他们,瞥了一眼郑由之,被他吓了一大跳。


    郑由之的眼球鲜红一片,不剩一点白色,看起来骇人无比。像是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让人疑心他流眼泪流出的也会是血。


    但并不是血。


    因为明麒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角透明的让人不忍心的眼泪。


    明图扭头看了他一眼,也被惊了一下,但随即,他一把搡开明麒,低喊了一句:“滚开,别挡路。”


    说完,又要继续往回赶。


    “大师兄,说清楚。”明麒不太客气地拽住他,“他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带走他。”


    “不让我带走他,怎么?你还要带他去刑场,让他去殉情吗?”


    “什么意思?”


    明图没回答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看着明麒因明白了他的意思而逐渐表情崩塌,才冷哼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明图一挑眉,明麒就知道,大师兄不会听他的。他也不再废话,抬手就劈向明图的肩膀。师兄弟相处多年,明图当然也无比了解这个师弟,立刻侧身挡住,一个旋身,顺手把郑由之放在了地上,与明麒交上了手。


    郑由之平躺在地上,大睁着眼睛直视天上刺眼的血红色太阳。


    同样的梦他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


    这次也是在做梦吧。


    耳边乱糟糟的声音,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是街口又有热闹可看,脚步声一个比一个更着急。用那么高亢嘹亮的耳语声,说着刚张贴出来的告示:僭越无度,窃弄权柄,陷害忠良,祸国殃民,党同伐异,滥用私刑,戕害宗亲……


    好像下雨了,滚烫的一滴水砸在脸上。又好像没下雨。


    血红的太阳越来越大,直直坠下来,朝着他毫不留情轧下来。


    来自地狱的号角,鬼差重重跺着地,跺一下喊一声“行刑”。


    行刑。


    行刑,行刑,行刑。


    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行刑。


    跺脚声越来越急,喊声越来越大。刺得他耳膜都破了一个大窟窿。


    他难受得蜷缩起来,抬手捂住了耳朵。


    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能动了。将皮肉烫得皱缩的烈日也瞬间被拽回了天边,它还是挂在那里,无悲无喜,不偏不倚。


    没了鬼差,没了雨,没了耳边杂乱的鬼吟。


    郑由之硬生生冲破了穴道。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似乎也感觉不到腿软,只在一开始晃了一下,扶住墙,稳了一下身形。


    他紧盯着脚下模模糊糊罩着一层红雾的路,凭着本能往前走。


    身后好像传来打斗声,好像有追来的风声,好像风声又被拦住。


    他一概不管,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的是不是正确的那条路。不会有错的,他听到辜闳喊他的声音了,循着声音,是一条清晰又畅通无阻的路。辜闳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传来,在翅膀扇动的巨大破空声中仍然那么清晰可闻,他用最大的声音表达着对由之的想念,竭力地呼喊着:“快来,快到我身边来!由之,由之,来不及了,快一些,再快一些!”


    由之喃喃的,“既然离不开我,干嘛还非要千方百计把我弄走。自讨苦吃。”


    骂他,可是舍不得不去找他。


    好长的路啊,由之觉得自己似乎不是在大步地走,而是一点点地往前蹭,脚底根本抬不起来,艰难地磨着沙石地面。


    他心里焦急,咬着牙抬腿往前迈了一大步,动作比脑子慢了好几拍,也许是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腿没抬起来,身体前倾着就要扑跌出去。


    在他就要摔在地上之时,突然被勒着腰,一把捞了起来,将他扔在了马背上。


    “坐稳了,我带你过去。”略显虚弱的声音。郑由之分辨不出是谁。


    只看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红光,人挨着人,相携往同一个地方聚集而去。熙熙攘攘说着:“开始了开始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快到了,只相隔一条街。


    郑由之却突然痛苦地喊了一声,抱着马脖子的手一松,从马上翻滚了下去。


    他蜷缩着跪伏在地上,紧紧捂着左胸口,被硬生生撕扯一道口子的疼痛,疼得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明麒吓了一跳,赶紧跳下马去扶他。


    可是,刚碰到他,又是一声嘶哑的喊叫。


    郑由之额头淌下冷汗,这次捂住了肩膀,他目眦欲裂,那双鲜红的眼睛惶然地睁大到无法再睁。


    疼得喘不上气。


    伴着人群突如其来的哗然与叫好,一刀接着一刀。


    郑由之喊不出声音了,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咯咯的摩擦声,痛得五官扭曲得不成人样,喘不了气,他毫不手软用指甲地在脖子上剌出长长的血痕,要把它破开,汲取一点点氧气。


    在人挤人的刑场,本该是寸步难行的。


    阿明的马鞭当空一扬,猎猎风声,让人们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去。


    但她似乎不需要再往前了。


    她勒住缰绳,眯着眼睛看向畅通无阻的前方,她想骗自己,这么远的距离,本该看不清的。可是她偏偏生了一双精于骑射的鹰隼般的眼睛。


    她那么清楚地看着如父如兄的仇人那么狼狈地跪在刑场之上。


    看到淋漓的鲜血。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看到漫天的血雨。看到辜闳如同献祭一样,在不仁不义的天地之中被折磨、被侮辱。


    辜闳在她心目中其实从来不多么壮硕健朗。


    他见过太多辜闳被苦痛折磨、痛不欲生、狼狈不堪的样子,本应该习惯了,但此刻的场面,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阿明的手抖得厉害。


    她一把攥住自己的手腕,强迫它稳下来。


    随后她快速抬起那把先帝御赐的弓,搭箭,眯着眼睛对准了辜闳的心口。


    弓弦抵在扳指上,发出蓄势待发的嗡鸣。


    犀角扳指,刻着双飞鸟。之前每一次学习射箭,她都会目不转睛地看着弓弦怎样擦过这扳指,那伤痕累累的手指抵在上面,那么稳,没有一次失手过。


    这一次,她不会,更是不能失手。


    辜闳好像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没有。


    阿明深吸一口气,在刽子手的下一刀划下去之前,松开了那催命的羽箭。


    一箭穿心。


    辜闳莫名地笑了一下,温柔深情地看着面前似真似幻的人,面前的由之好像没有笑,可是嘴角的那颗小痣,总显得他翘着嘴角。


    他伏倒下去,额头重重地触地。


    与他只隔一条街的郑由之跪坐在那里,浑身僵硬了一下,突然捂住了心口,倏地,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脱力地伏在了地上。


    夫妻,对拜。


    第53章


    4,980字前天


    孤峰之上,风吹气散,孤寡无依,六亲缘浅,人丁单薄。


    即便不懂风水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安坟立碑的好地方。辜闳却说这里好,说这里能守着先帝,望着大明江山。


    墓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刻任何字。


    远远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抱着墓碑歪倒在这孤坟前。


    近了,才发觉,不是穿了白衣服的人,而是披散下来的长长的白发。


    满头的雪白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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