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之跟他说起人权,说起自由、平等,说飞机高铁说手机,说日行千里,说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不知道辜闳到底相信,还是当做传奇故事来听。
但他听得那么认真。眼睛一寸不挪开地看着由之,把他的声音、样子都刻进灵魂里。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下辈子,如果他是一个健全的、堂堂正正的、可以为自己而活的人,他一定要第一时间认出由之,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部都双手捧到他面前。
宫人来拦皇后。
皇后自小习武,他们怎么可能拦得住,她一把推开拦路的人,大踏步来到了殿内。
深夜,殿内灯火通明,年轻的皇帝在书桌前支着头,眉头紧紧皱着。
皇后一身白衣,猩红着双眼来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逼视皇帝,一字一顿,“杀了他。”
皇帝用疲惫至极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强势的皇后,平日里听不到的声音,全在此刻嘈杂地挤了上来,也不知道那蛐蛐为什么没死在盛夏,非要在这个时节苟延残喘地嘶叫。
好久,他才说话:“已经查实,炸炉鼎的是一个妇人,她自己也没想活着,没布置引线,找到她时,她已经被炸得不成人形,辨别不出她是谁了。”
这些事情,皇后比皇上清楚得多。她自己的人查到的细节更多,那贼妇人身上穿的是东厂的衣服,东厂毕竟特殊,女的可不算多,不成人形算什么,只要有心,便知道,那人是辜闳用御马监从皇上手里换回去的。
这人也未必是经意寻死,而是原本那炉鼎中最适合用来引燃的东西被水浸透了,那人没有布置引线的余地,也许因此才孤注一掷地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别的,没查出来,但这并不代表皇后真的相信,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会是一个妇人孤身能完成的。
这件事之后,得利最多的是谁?
一场爆炸,除掉两个权倾朝野的臣子。镇南侯殒身,辜闳更是罪上加罪,所以也不必计较自己要承担的风险,以及百姓要承受的损失。
可是,皇后还是只能怪辜闳。
否则呢?
现在就起兵造反,质问皇帝?还是去怪那个早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妇人?
人是辜闳当初换到东厂的,炉鼎是辜闳造的,所以,只能怪罪辜闳。
皇后知道自己只是在发泄怒火,可是她现在还太弱小了,除了泄愤,除了迁怒,她什么都做不了。
战功赫赫的祖父,本该马革裹尸,将最后一丝力气全都留在战场上,可是,为了她的婚事,祖父回到京城,为了保护皇帝,他死在了一场有心人人引发的爆炸中。
不该是这样的。
“我说的不是她,”皇后说,“杀了辜闳。”
皇帝用大拇指抵着太阳穴,只低着头看面前的那张圣旨。
他慢慢说:“你祖父为了保护我而陨身,我会追封他为镇南王,神位入祀太庙。当然,罪魁祸首我也不会放过,放心,我会还他、还百姓一个公道的。”
皇帝和皇后同时低头看着那道已经写好的圣旨,只差一个印玺。
这对新婚夫妻并不看彼此,也许是都不敢。年轻的两个<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家,都还不成熟,生怕眼神泄露自己的心思。皇帝急于将这个罪名推出去,皇后对皇帝的疑心也并没有消除。
皇帝拿着印玺的手悬在圣旨上方,微微颤抖着。
从中秋夜宴到今天,皇帝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彩里,过得一点都不真实。
那天,他布置好了那样完美的擒拿现场,四面埋伏,绝顶的高手招徕了十人有余,本以为捉拿辜闳需要费多大力气,却没想到,居然轻易到他挥一挥手,辜闳就乖乖将手伸到了铁链子中。
他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堂下的辜闳,头发散乱,背弓着,看起来也并不多么健壮。从什么时候开始,辜闳不再是那个单手就能把他抱在手里玩“荡秋千”的亚父了?
所有人对辜闳的印象都停留在,先帝夺权时,藩王攻城,内殿燃烧着熊熊烈火,辜闳手提双刀,浑身是血地从大殿中走出,一脚将叛王的头颅踹飞在半空当中。
所有人都看着这修罗似的人物,直到他从暗处走出,才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先帝。
当今少帝登基前,他仍是单手抱着年纪尚小的皇帝,另一只手拿刀,干脆利落地斩杀了闵王,血溅了他半脸。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辜闳是魔鬼一样的人物,力大无穷,武功盖世,心狠手辣。
却都忘了,他不再年少,他身体变差了,他不间断地吃着催命的毒药。他怕疼怕苦,劳心竭力。他……无心争权。
皇帝有些眼晕,圣旨上密密麻麻的字,列数了辜闳那么多罪名,他都看不清了。只觉得最后那几个字太大、太抢眼,仿佛要用绢帛上逃脱出来,利剑一样插入本该坚不可摧的帝王之心上。
赐……凌迟。
拿着印玺的手莫名偏移开了。
可是,皇后重重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挪了回去,她的力气那样大,他根本挣脱不开。或许他也并没有使多少对抗的力,少年夫妻,一同用力下压,将那红红的印玺盖了下去。
赐凌迟。
第52章
4,096字08-15
天牢中多一个人,没什么所谓,何况还有长公主的命令。
辜闳这个牢房,本身就没有人把守。
一个脚筋被挑断的犯人,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有什么需要提防的。
郑由之说了太多,不知道到底说了一天,还是一天一夜。说累了,倚着辜闳睡了过去。
在只用火把提供光亮的天牢中,感知不到时间。由之睡得很沉,辜闳心里明白,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但于他而言,短得都不够他将由之的样子仔仔细细刻在灵魂中。
将死之人大概都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辜闳想,如果这间牢房中只有自己,他也许真的能体会到那种死亡一步步靠近的难以名状的战栗。
可是此刻,他闻到死亡的味道,听到极刑的脚步声,可是内心却平静得惊不起一丝涟漪。
郑由之总是能抚平他内心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哪怕只是看着他,
要说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大概只有不舍。
辜闳不舍得闭眼睛,恨不得连眨眼都要忍住。一瞬不停地看着由之。
他瘦了好多,眼睛下面也是一片青黑。要摆脱辛承远,要想办法来到这天牢中,由之这段时间一定很难。
辜闳既后悔把由之一个人留在滨河、扔给辛承远,又觉得,即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怎么做都不对。
因为他对由之的愧疚是无解的。
由之说得对,他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后路,却唯独没考虑他。
他的确是一个不值得被原谅的差劲的爱人。
郑由之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眼睛失焦,急促地喘息着,看清辜闳就在自己身边之后,他舒了一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快又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明图站在那里,蹙着眉,满脸都是不忍。
他咬了咬牙,不敢看辜闳,也不敢看由之,只说:“走,我们得走了。”
明图低下了头,那么明艳的一张脸,此刻灰败得似乎枯朽了,“督公,宫中来旨意了……”
他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由之瞪大眼睛,抓紧了辜闳的衣襟,但随即,他松了手,突然笑了。
平静地笑着。
他努力过了,尝试与历史掰手腕,没用。没有一件事可以与天命抗衡。
“算了。”郑由之看着辜闳,“双鸣,你还记不记得,在藏书阁中,你曾经答应过我,我们要被同一根铁链拴着,被关在同一间牢房,游街也被放在同一个囚车里,死的时候,咱俩也得挨在一起。当时本当是说笑,现在却要成真了。”
“你记错了,”辜闳显得那么无情,“我那时候就说过,我不要你跟我一起上刑场。”
郑由之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就算不跟你一起上刑场,我也要陪你一起死。辜闳,别以为我说假的,你死了,我也绝不多活一刻。”
“由之,”辜闳叹息一般地喊他,他抱住他,轻轻亲在他的耳垂上,“别死,好好活下去,你还要为我敛骸骨,帮我挖坟立碑,否则,他们会把我扔到乱葬岗去的。”
郑由之慌乱地流着泪摇头。
“别哭别哭,由之,再哭下去,我就要疼死了。”辜闳抬手给他擦眼泪,“记得我曾带你去过的那座孤峰吗,那坟茔,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你要记得,在墓碑上刻下你的名字,别忘了刻未亡人,这样,即便我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看到墓碑,也知道要保佑你一辈子平安。”
辜闳边说着边对明图使眼色。
“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由之,你曾说,《衡治录》会被冠上杨欢的名字,我说我不在意,怕我自己的名声带累了这书。我诓你的。帮我好吗?帮我把我的名字留下来,留在史书上。”辜闳右手轻轻托着由之的侧脸,强迫他只能看着自己,“由之,求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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