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半天,就能到城门口。


    由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们。一路上揪着的心也终于能稍稍放松一下了。


    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算是有点空闲交谈几句。他们交换了名字,说了自己与杨欢的渊源,郑由之这才知道,杨欢走到哪儿帮人帮到哪儿,恨不得全江湖都欠她的人情。


    由之正说着,他们日后如果有需要,就来京城找他,他一定还这份大恩。


    几个镖师兄弟也仰头笑着,突然赵镖头脸色一凛。他一抬手,所有人都噤了声。


    树叶哗哗作响。


    突然,一人悄无声息地闪到他们面前,抬刀就砍。


    赵镖头摁着郑由之的脑袋把他塞进了马车里,领着兄弟们迎战。


    混乱中,由之看清了,那拿刀的人是锦衣卫。


    辛承远带人追来了。


    转瞬便交上了手。郑由之知道锦衣卫的手段,他们不仅功夫高,而且是会毫不犹豫下杀手的。赵镖头他们几个人,怎么能是锦衣卫的对手?


    由之没有躲在马车里的道理。


    他一边大喊着“住手”边冲出马车。赵大哥已经受了伤,却还扭头朝他大喊:“由之小兄弟,你先跑!这里有我们。”


    由之怎么可能自己先跑。


    他慌忙在打斗的人影中找辛承远。辛承远骑着马,远远停在人群后。


    “大师兄,让他们住手吧,我错了!”由之向他跑过去,一滴血溅在他脸上。


    “允安,他们帮了你,这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不要!”郑由之重重给他跪了下来,“求你了大师兄,我不跑了,我跟你回去。让他们住手吧。”


    辛承远低头看着郑由之,面上看不出喜怒。


    郑由之仰头看他,悲戚地喊了一声:“哥。”


    辛承远微不可查地压了一下眼睛,终于,他开口了,“停手。”


    锦衣卫令行禁止,立刻收了刀。


    辛承远看了郑由之一眼,他的手下立刻会意,拿了绳子来捆郑由之。


    郑由之不反抗了,可赵镖头提着刀再次过来了,“放开他,今日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把他交给你们。”


    他已经受了重伤,可气势一点不弱,刀尖一路在地上划出火星。眼看锦衣卫又要上前与他打斗,郑由之赶忙过去拦在了他身前,“赵大哥,放心,他是我师兄,只是要让我回去,不会对我怎样。”


    “由之兄弟……”


    “赵大哥,由之深谢你们,也对不住你们,你们快走吧。”郑由之边说着边凑近了他,轻声跟他说了一句什么。


    见识了两次郑由之的厉害,又是放火又是火药,辛承远不再小看他了,这回将他绑得结结实实,还亲自来看管他。


    郑由之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


    无比清醒地数着秒,度过他无能为力的两天。


    眼看着月亮变圆了,圆得可怕。


    从前以为圆是最温和、最无害的一种形状,可现在看过去,只觉得恐怖,那惨败的清辉似乎要把他的所有力气都吸走,让他的流出来的血都变成冷冷的白色。


    他被安顿在远郊的一个驿站中,这里本该听不到京城里的任何动静。可是由之却觉得耳边一直有埙的声音传来,呜呜咽咽似鬼哭。


    他听到那个唱戏的白衣女人用尖细的嗓音唱着戏。


    听到乱乱的乐器声,齐声遮掩着什么。


    遮掩什么呢?疼到了极点的痛呼。


    乐声响起时,就说明辜闳又在受苦了。


    辜闳真狠啊,临走前,居然都没有再喝他一口血。


    那乐声是幻觉,由之清清楚楚地知道,可是那声音却仍往脑子里扎,疼得他冷汗直冒。


    血液烫得他的血管支撑不住,浑身都麻木了,只要是血流过的地方,就都被冲击地一跳一跳地疼。


    郑由之疼得眼神都暗了,呼吸不过来,想要蜷缩起来,可是,一蜷缩,就加倍地疼。


    辛承远很快就发现了郑由之的异常,连忙来看他。


    “小师弟,你怎么了?”


    “哥,我的血在烧,它在杀我,你帮我把它放出来好吗?好疼啊……”郑由之咬着牙,一字一字都是硬挤出来的,“哥,划开,让血流出来。”


    辛承远手忙脚乱给他松了绳子。绳子松开,郑由之仍然动不了。他的手紧紧捏向胸口,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什么血?你到底怎么了。”


    “疼。”郑由之大睁着眼睛,“我的血感觉到辜闳在疼。它想要刺破我的血管,刺破我的肉,它想要逃出去。它想要……去找他。”


    辛承远把他抱在怀里,攥着他的手腕不许他抓伤自己。他无可奈何地叹气:“我的傻弟弟啊……”


    第47章


    2,684字08-10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郑由之就瘦了一大圈。


    疼痛消散,并不是一觉睡醒后就立刻神清气爽,而是一个绵长的过程。身体还在被疼痛侵蚀的余韵中缓不过来,骨头都是软的,酸麻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动一动,肉体似乎还能残存着疼痛的记忆。


    辛承远最信任的那个心腹敲门进来,遮遮掩掩要到外面回禀,辛承远不放心郑由之单独待着,便让他有话直说。


    那个心腹直使眼色,“主子,是……”


    他做了个口型。


    辛承远立刻站起来,要开门出去。


    郑由之早就绝望了,没有力气,一动不动地鬼一样躺在床上,头仰着耷拉下来。


    还不等他们出去,郑由之便冷森森地说:“辜闳的事情,是吗?何必避着我。”


    那心腹尴尬地赔笑。


    辛承远面不改色地说:“不是,镇抚司的事情,你没必要知道。”


    “小皇帝把辜闳抓起来了。昨天晚上,中秋夜宴。”郑由之说的不是疑问句,他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种话,更显得可怖,那心腹打了个冷战。


    辛承远皱眉看了一眼手下。


    他难以置信地向辛承远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出去,事情一会儿再细说。”


    辛承远挥退了手下,回头见到由之这副鬼架势就来气,他单手托着由之的后脑勺把他扳了起来,“你这副样子给谁看。”


    “给你看啊。”由之无精打采地说,“我倒是想给辜闳看,我不是见不着他吗。”


    这两天,郑由之不开口说话时,辛承远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就来气,说话呢,又句句不中听,更让他来气。偏偏辛承远拿他没办法。他上辈子肯定欠了小师弟好几条命。


    “你……”辛承远竭力压着脾气,“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这两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郑由之,他还没得到的消息,小师弟怎么会知道。


    “我不都说了吗,我的血在找辜闳。”郑由之说,“我能听到他的声音,知道他的所有事情。”


    “你给我正经点。”辛承远早晚得被他气出点好歹来。


    “师兄,现在算不算局势已经安定了?该回京城了吧。我猜,镇抚司的烂摊子也等着你回去收拾吧……何况,现在东厂肯定也乱作一团,你不得趁此良机做些什么吗?”


    辛承远打量了郑由之一会儿,随即笑了。看来辜闳的消息,是小师弟蒙的。他也并不是神通广大到什么都知道。


    “笑什么。”


    “东厂没有乱作一团。”辛承远说完,还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郑由之错愕的表情,才继续说,“我是要回镇抚司,而且还会带着你。”


    郑由之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认命了一样任辛承远摆布,“嗯,事情已成定局,反正我也做不了什么了,你没必要再这样关着我了吧。”


    辛承远说:“小师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就算是回到京城,你也休想迈出镇抚司一步。不管你想劫狱、劫法场,还是想跟他一起死,都连想都别想。”


    要不是这一路上郑由之让他大开眼界,辛承远还真的可能在这个时机放松警惕。他已经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郑由之不敢做的了。


    “小师弟,东厂的地牢恐怖如地狱,但在那里面想死还是很容易的。咱们镇抚司的监牢就不一样了,那才是真正让人想死都死不成的地方。”辛承远恐吓完他,又把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上面,露出了一种令人发寒的慈爱神情,“辜闳到此为止了,可你的日子还长着,别再为他发疯了。只要你听师兄的话,你会一世安乐的。”


    郑由之自问这几天已经表现得乖顺无比了,可回京城的路上,辛承远还是把他从头到脚绑了个结结实实,扔在了马车里。


    看来自己之前搞得惊天动地的那两次出逃,真的让辛承远心有余悸了。


    从马车时不时被吹起来的布帘缝里往外看,沿途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要想跑,只有两次机会。


    一次是马上要经过的位于城郊的炼丹炉,那里人多,地形复杂,运气好的话,只要引起一场骚乱,他有机会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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