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四面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只留着些透气孔,拳头大小,由之的手甚至塞不进去。


    门是一整块逾千斤的石头。


    他们只给郑由之留了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点烛光。


    郑由之试过,那石门他推不开。就连来给他送饭的锦衣卫,也得两人合力才能打开。


    开了也只容一只碗放进来,要想从门缝里钻出去,除非瘦成竹竿。


    看来这次辛承远嘱咐得面面俱到,决心不再让他钻一点点空子。


    最让郑由之崩溃的是,他逐渐失去时间概念了。给他送饭的时间没什么规律可言,并不定时定点,有时候感觉间隔了很短的时间就送了两次,有时候饿得他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迟迟送来。


    辛承远肯定是故意的。也不知道是故意这样惩罚他,还是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过去了几天。


    没有自然光,无法判断过了几个日夜。


    由之越来越焦躁,离中秋还有几天?


    要是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只要中秋过了,那一切就都晚了!


    他什么办法都用遍了,好声好气地问看管他的人现在是什么日子,也试过威胁他们放自己出去,还大喊大叫,哭着说他错了,他要给大师兄道歉。统统都没用。


    门外的人也不知道聋了还是哑了,跟木头似的,不声不响,一点反应都不给。


    郑由之几乎要绝望了。他被关在这里,算什么呢?难道要他在这里空等,一直等到辜闳死了,一切都没法挽回了,他才能出去吗?到那时候,他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由之散着头发,他的双飞鸟簪子也被辛承远拿走了。辛承远见识过那簪子的厉害,把他扔进暗室前就收走了。


    暗室中没有任何一点尖锐的东西,就连给他送饭的碗都是木头的。


    由之气得踢了两下墙,震落了一些灰,震得他脚疼。他提醒自己,这种没有用处的事情少做,可情绪上来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懊丧地把头抵在墙角,轻轻撞着,一下一下,到底有什么办法……


    这时,他突然在地上摸到了些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捻起来,拿到门缝处,借着外面的火光仔细看。


    是白磷和纸灰。


    地下暗室氧气不足,再加上空气不流通,造不成什么摩擦,白磷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没有被发现。


    由之皱了皱眉,原来杨欢把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都存在这间暗室里了。


    他捏起一撮白磷,用纸灰包起来,放到了透气口前,那里的细小的风一下子就把纸灰给带了出去。


    他又对着透气口鬼吼鬼叫了一阵。这声音透过暗道,可以传遍整个李府,大概是很吓人的。


    难道他能靠装鬼把外面那些锦衣卫都吓死了之吗?就算是他们被吓死,自己也出不去这石室。


    郑由之觉得自己疯了。刚提醒过自己,不要做没用的事。可是,他现在除了发疯和发泄情绪,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事情可干。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几天,白磷都被郑由之扔完了。


    他又没了别的办法,只能故技重施,再冲着外面看守的人大喊大叫,装可怜,说他要见大师兄。


    突然,他感觉地面震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声闷响。


    地震?


    或者是什么东西塌了?


    由之立刻贴到门缝处问外面的人发生了什么,可看守的人听到动静之后就跑远了,没人来管他。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更强烈的震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在耳边,郑由之下意识往旁边一扑,头顶上立刻簌簌地落下些砖块、灰土来。


    耳鸣声充斥了整个颅腔,郑由之晕头转向地看向头顶上照下来的光。


    光将尘土的颗粒映得更加清晰,雾蒙蒙像是隔着一层纱。那层纱后面,杨欢扒着缺口的边缘探头看过来。简直像个天神。


    杨欢的嘴巴一张一合,可由之现在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朝杨欢摇头。


    杨欢撇撇嘴,顺下来一根绳子,把他拽了上去。


    不说别的,先跑再说。


    跑了一路,郑由之才觉得稍微能听到一点声音了,他六亲不认、恩将仇报地指责杨欢:“你就不怕把我炸死吗?”


    杨欢捂了捂耳朵,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被炸了那一下,耳朵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缓过来。


    杨欢慢吞吞地说:“这不是没死吗?况且,这么大的暗室,你要是偏偏待在我点火药的地方,未免也太倒霉了。”


    她说话声音太小,由之听不清,他大声说:“你大点声。”


    杨欢白了他一眼,“再大,该把关你的那些人喊来了。”


    杨欢回到滨河城也是凑巧。翠微山离这里不算远,那边的图画完后,她本来要走陆路继续往北去青阳山,半路遇上一伙从南边来的商队,听说蜀中那边出了一座会挪动的怪山,半年内居然往南挪得裂开了一道能通过一辆马车的缝隙。


    杨欢来了兴趣,就决定转水路,去蜀中看看。


    走水路,最近的码头便是燕防。


    路经滨河,便听说了这李府近来闹鬼闹得变本加厉的事情。杨欢这才起了兴趣,来探访一番。一来就发现了把守在这里的锦衣卫,以及源于她自己的那老一套装鬼的法子。


    她留下的白磷,都在侧院底下的暗室中,要有什么猫腻,肯定是从那间暗室中来的。


    这会儿郑由之的听觉终于恢复地七七八八了,他的良心也跟着回来了,他先是好好道了谢,再问杨欢:“你怎么知道是我被关在那里?”


    杨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啊。不过,炸开先看看呗。就算没人被关在里边,就当是试试我这火药的威力。”


    杨欢不愧是闯荡江湖多年的人,想得也周密,在炸暗室前,先在院子西南角炸塌了一间屋子,把锦衣卫都引过去才来炸暗室……慢着,郑由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哪儿来的火药?难不成?”


    杨欢扬了扬眉毛,自得地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找到信王墓了。”


    由之倒吸一口凉气。


    杨欢讲了一大通她是如何循着地形找墓,怎样在真墓中触发了机关,九死一生逃了出来,又是怎么在假墓中救了一伙<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贼。


    郑由之没时间听她继续扯传奇故事,从土地庙破损的屋顶上看过去,恰能看到那轮已经快要盈满的月亮,他回神,抓着杨欢的袖子问她:“今天什么日子了?”


    “什么?”


    “几月几?还有几天到中秋?”


    “五天。”杨欢说。


    “五天……”郑由之心里一沉,他和辜闳来时用了近十天,不过,他们没有赶路,是慢悠悠来的。他对路途和时间没什么概念,他接着问杨欢:“从这里到京城,最快最快,几天能到?五天之内,可以吗?”


    “你要去京城?很急吗?去干什么?”


    “去救人。”或者是去送死,“所以,我中秋之前必须赶到,无论用什么办法。”


    见郑由之面色严肃,杨欢也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五天之内到京城,紧巴巴。得用快马,不眠不休。”


    快马,不眠不休。


    幸好,辛承远没把郑由之身上的钱也给收走。他把钱袋子拿给杨欢,“帮我个忙,帮我买匹快马,我得立刻赶路。”


    杨欢没接,而是问:“你认路吗?”


    郑由之沉默了。他不光不认路,骑马骑得也不好。


    看他这样子,杨欢就明白了。这个郑由之,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草莽气,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没吃过苦,也没走过江湖,要他自己赶去京城,恐怕很难。


    杨欢挥手让他把钱收好,说:“你在这里藏好,别被那些当官的找到了。我去给你想办法。”


    由之等得心焦,天擦亮时,杨欢才回来。


    她领了一个很魁梧的汉子,天已经冷了,那人却还穿着粗布短衣,“赵大哥,就拜托你了,我这朋友是个书生,身体弱,劳烦您多照顾些了。”


    “嗐,这点小事,跟我说这么多,见外了啊。”


    “我不跟您见外!”杨欢爽朗地笑着,“下次见面,给您捎好酒来。”


    这伙人是走镖的,一个比一个壮硕,为人也仗义,侠肝义胆。杨欢将由之交到他们手里,临别前,还塞给了郑由之一个大包袱,嘱咐他,要是那些当官的追上来,就用这东西对付他们。


    她神神秘秘地让由之先别打开,但由之一摸就知道了,杨欢慷慨地给了他一大包火药。


    信王墓中的火药威力极大,这么一大包,恐怕足够连城墙都炸塌。


    赵镖头一伙人曾受过杨欢的恩,这次护送起郑由之也是尽职尽责的,的确快马加鞭,一路上不怎么休息,连话也基本不说,五天都紧巴巴的路程,只用了四天就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