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闳太狼狈了。狼狈得让人除了心疼,无法再对他有别的情绪。


    由之不自控地抬手抚上辜闳的脸,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打你。”


    辜闳仍旧不断喘着粗气,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眼中汹涌着千种百种的情绪,有一千句话要跟由之说,有一万句抱歉要跟他说,它们都复杂地堆积在辜闳的眼中,一个都无法表露。


    好久,辜闳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辛承远说:“辛大人,能否劳烦你回避一下,容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辛承远眼角抽了一下,这种场面本来就诡异得让他不想多待了。他说:“一盏茶后,我再回来。”


    辜闳不该出现在由之面前的。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跟由之告别。干嘛还是忍不住出来了呢?难道以辛承远的武功,还不能保证由之毫发无伤吗?


    辜闳不是不信任辛承远,可是,那是他的由之啊……他不敢赌。


    可他就这样出现在由之面前,还是来见他了,这算什么呢?


    果然,一见到由之,他就心软了,就失去理智了。他甚至想,干脆真的去逃亡吧,什么都不管了,去他的皇帝,去他的镇南侯,去他的天下,去他的东缉事厂。统统都去死,统统都比不上他的由之重要。


    他恨死皇上了!其实他内心里多么期盼皇上能懂他,可皇上看不清辜闳的心。


    辜闳也恨死自己了。


    明明都说好了的,为什么连最后的承诺都做不到了。


    他都已经跟由之畅想了那么多,那么多未来。可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未来的终点来得那么快。


    辜闳原本以为,起码自己能有一段时间,陪着由之,真正去享受一下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日子,一心只装着心爱的人,只去想明天。


    可他没想到陛下着急清算他着急到这种地步。也或许,着急的是镇南侯。难道镇南侯担心刻意离开京城,是在拖时间吗?他担心辜闳看他年事已高,想拖死他,等他死后再回京拿捏朝堂,压制帝后?所以才着急成这样?


    辜闳承认,这段日子他真的得意忘形了。


    也许从认识由之以来,他就被冲昏了头脑。直到陛下的圣旨传来,跪在雨中接旨的时候,被狂热的爱意给搅乱了理智的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这段时间干的那些荒唐事情,此时想来,是多么无耻。


    他是个阉人,是个废人,是个根本没有日后可言的人,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还是招惹了郑由之,不光招惹,还给他许诺,不要脸地说什么爱啊,成亲啊,居然还恬不知耻地拜了高堂。


    他原本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多么不配谈什么心之所爱。他怎么能信誓旦旦地说由之是他的心爱之人呢。


    辜闳浑身冰冷,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给出的真的是爱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爱实在太过廉价,太拿不出手。


    他看不起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由之。他不该把持不住,明明已经那么坚定地推开他那么多次了,再多推几次不行吗?怎么偏偏就不知廉耻地与他一同陷进了那片灼人的火海呢?


    他压根没什么今后可言,凭什么轻易许诺?明明自己根本不能掌控,却侥幸地以为还能在最后抢一点点时间。结果呢,他要食言了。


    实在是太无耻了。


    自己凭什么打由之呢?


    由之不该只打他一巴掌。应该狠狠打他,打到他清醒为止,或者就这样打死他。死在由之手里,大概也算是一种好的死法吧。


    不过,自己真的配得上好的死法吗?


    由之用衣袖去擦辜闳头上、脸上的雨水。


    辜闳很抗拒地甩开了他的手。


    由之难以置信地看着辜闳,僵住了。


    辜闳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他双手使劲搓着脸,强迫自己不要沉溺在情绪里,赶紧恢复理智。


    “听我说,我这次回去处理京中的事情。你留在这里,让你大师兄保护你,等京中事情了结,我会来找你的。”


    “你当我很好骗吗?”由之说,“你走了,真的还会回来吗?如果还会回来,你怎么可能连亲口跟我说一声都不敢。”


    辜闳抿着嘴不说话。


    由之焦急地去拽他的袖子:“你答应了我的,双鸣,算我求你,别回去……或者,等等,半个月后,不,十天后再启程,到那时,我绝不拦你。求你了,求求你了!”


    “由之,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招惹你的,明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却还是为了一己私欲,让你陷了进来。”辜闳心都纠在了一起,他不敢看由之现在的样子,“所以,到此为止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什么叫一错再错?我们之间是一场错误?”


    “是!”辜闳硬着心肠,“本来就是不应该的。你不该跟我扯上这样的关系。我太卑鄙了,是我昏了头,才会……让你,让我自己,都越陷越深。”


    “你……”由之一时有些哽咽了,“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只是纠错。”辜闳越来越熟练地让自己冷漠无情,“让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各归其位。你本就该在镇抚司,在你大师兄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我也有我本该要走的路。”


    辜闳的声音都冷得滴水了,他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书。“我们本该无所交集。可是出了偏差,我们纠缠在一起,越缠越深,再不解开,你也会被我拖累,被我拖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为什么?只是半天的时间,只是去接了个圣旨,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他们明明昨天还在期待着未来,怎么就这样了?


    “你从不是我的拖累。我们缠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体的。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为什么你总要把我推出去!”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辜闳不想再继续说了。他扯开了由之拽着他袖子的手,那么大的力气,似乎就是刻意让由之感觉到痛,让由之感觉到无能为力。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外走。


    由之扯了他两下,没扯住,只好跟着辜闳跑进了大雨中。


    辜闳存心不让他追上,那么由之就一定追不上。


    从后院跑到前院,眼看辜闳出了大门就要骑马离开了,由之没办法,只好大喊:“要我怎么求你才行啊,辜闳!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次回去,会死的!”


    辜闳的脚步一顿,但也只是顿了那么一下。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回头。跨上马背,扬鞭就要走。


    突然,有喊声冲破雨幕。


    “督公!不好了!河堤那边出事了!”


    第42章


    2,976字08-02


    辜闳缰绳一勒,掉转方向,向着大堤飞奔而去。


    郑由之没有马,要想跟着去大堤,得用跑的。


    他没跑出去两步,辛承远就拦在了他前面,“小师弟,回去。”


    “你没听到吗?决堤了!”郑由之抹着冲得他睁不开眼的雨水,冲辛承远喊,“你是锦衣卫,现在不赶紧召集下属去堵决口,你在这里看管我,算什么!”


    没有决堤。


    准确地说,因为闻贺声发现及时,暂时还没有决堤。


    滨河段曾有过数十次决口,每次决口都会在大堤下冲出一条疏松的沙层通道,这些通道往往会被之后的淤积土覆盖,从地表看上去完全平整,实则暗藏杀机。河水不断渗透,慢慢把这条地下通道越冲越宽,最终击穿背河坡的土层。修建堤坝、重整河道时,闻贺声找出了近十条底下暗道,并夯实,且加固了此处的堤坝。


    闻贺声整理自己的河防图纸时,偶然翻到了一张黄河滨河段的详览草图,他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借走他图纸的矮个子男人送来的。


    他之前没放在心上,只当是督公身边的人无事闲看。


    可略了这图一眼,他便知道,那个叫杨欢的不是什么闲看玩闹的门外汉。


    闻贺声对这草图来了兴趣,细细研究下,猛然发现了一件事情,根据杨欢标注的河道边缘变迁情况来看,或许,有一条经年的沙层通道被他遗漏了。


    那条沙道有些年头了,埋藏极深,若是往年,可能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可偏偏是今年这个关口,连日下暴雨,汛期的水位线比往年高了不少。


    闻贺声连忙赶去查看,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已经有水从决口处漫出来。


    还没有冲毁,但是堵这处决口却十分困难。


    周围都是淤沙,十分疏松,若动工,便容易将决口弄得更大。不动工,这样的暴雨继续下去,决口仍旧会越来越大,不光如此,一处决口,整个大堤便都有被冲毁的风险。那么沿岸的百姓、田地,统统都保不住。


    辜闳虽也下工夫研究过黄河河道,但如今事态紧急,闻贺声又说了这么多拗口的词,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自然也听不懂。


    他摆手让闻贺声别浪费时间,“你只说有什么办法。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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