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欢打心眼里觉得郑由之虽然聪明得过了头、爱刺探别人的秘密,除此之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


    她真心实意地告辞:“由之、双鸣二位仁兄,咱们相识一场,十分投缘,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竭力相帮。”


    辜闳一直充满敌意地盯着杨欢看,搞得杨欢纳闷地把由之拉到一边,问他:“你这个……伴儿,是不是对你不好?我看他脾气很差的样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翠微山得了。”


    有件事,杨欢没好意思说。这个双鸣不光看起来脾气不好,怕是还蛮残暴的。不是她故意听墙角,问题是,他们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又哭又叫的,她得多聋才能听不见啊。


    杨欢不是小孩子了,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未免也叫得太惨了吧。


    这正常吗?她不知道,这方面,她此前的确没认真研究过。说起来,这两个人,也太不拿她当外人了,真是毫不顾忌。


    由之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一心想逗她,他故意压了压嘴角,苦着脸说:“哎,你不懂,他不光脾气不好,还打我呢。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太爱他了,怎么办呢?”


    杨欢震惊万分、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地冒雨走了。


    这种天气,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除了杨欢,还在冒着雨赶路的,就只有一个从都城赶来的信使。


    马甩刀


    “朝碧海而暮苍梧”,这句话来自徐霞客。


    【一个小番外:很多年之后,有人问起杨欢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是独身一人,已经有了白头发的杨欢牙酸地回忆起了那个“他打我但我爱他”的人,后怕地打了个哆嗦,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她说:因为我是天与地的女儿,理应与天地相伴一生。】


    第41章


    4,655字08-01


    晌午赵喜奴派人来请走了辜闳。


    郑由之则一直专心研究着杨欢临走时留下的那张羊皮地图,一下午的时间,就拟了五条路线出来。各有各的优劣,还真是难以抉择。


    他想等辜闳回来再商量,可左等右等,天都黑了,辜闳不回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郑由之立刻防备起来。


    辛承远能察觉出小师弟对他摆在明面上的抗拒。不过,他对小师弟一向是专制大家长作风,再怎么抗拒,他都一律归结为耍脾气。


    这个小师弟,小时候顽劣,那次中毒被救回来后,倒是温良了许多,但性格却别扭了起来,不似从前那样张扬了,可有话也不直说了,做事开始缩头缩脑、多疑敏感。


    或许小师弟羞恼于不被重用,师兄们无不是身在高位,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锦衣卫百户的位置上潦倒度日。


    可辛承远事多人忙,能保证小师弟的吃穿不愁、安全度日就已经是很尽心了,他哪儿有空去管他的心理问题。


    不管不顾,结果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居然自甘堕落,去做辜闳的娈宠!还在京中那样招摇过市,丢尽颜面,来了滨河这无人认识他们的地界,更是肆无忌惮!


    他很想揍辜闳一顿,但又觉得,辜闳毕竟救了小师弟的命,是他们的恩人。


    他又想问问小师弟是怎么想的,但长兄如父,他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又问不出口。


    辛承远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郑由之立马站了起来,他明显深吸一口气,把不虞的情绪压下去,勉强笑着说:“大师兄怎么来了,案子查完了,要回京吗?”


    小师弟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辛承远也没深想,小师弟这个人本身就神一阵鬼一阵的,成天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说:“不回去。我这次来,是要带你走。”


    由之轻轻笑了,“带我走?你得先问辜闳同意不同意吧。”


    笑完,由之的后背突然起了冷汗,辜闳这会儿不在,辛承远不会是特意趁这个时候来逮他吧。


    他心想着,要不要喊一下外院待着的那两个随从,还是给辜闳留个字条,要是辛承远强行带他走,好歹让辜闳知道找谁要人。


    谁知道,辛承远没打算强行带他走。他气定神闲地“嗯”了一声,说:“就是他让我来的。”


    “你说什么胡话呢。”由之迟钝地扯了一下嘴角,“你恐怕不知道,雨一停,我和辜闳就要走了,我们都商量好了的,往南方去,先去翠微山……”


    由之越说越没有底气。辛承远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就这样从容地听着由之说话,仿佛他说的才是胡话。


    “今日京中传来圣旨,召督公回京。”辛承远慢慢说,“他让我来带你走。”


    “你说什么呢。”由之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快要超出他的承受范围了,像是要重重地掉下去,可是空茫一片,也不知道要掉落到哪里,“这不可能,他答应了我的……况且,就算是非要回京城,大不了我跟着他回去就行,他干嘛要你带我走。”


    “允安,你跟我走才是正当的。你跟着他,算什么!无名无分的,你就算是跟我赌气,非要这样自暴自弃吗?”辛承远难得说软话,“这次出来查案没妥善安置你,是大师兄欠考虑了,大师兄给你赔不是,小师弟,看在师父的份上,别再任性了,跟我走,我带你在外面待一段时间,等京城局势尘埃落定后再回去,好吗?”


    郑由之只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突然,他猛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辜闳!出来!胆小鬼,有本事你自己来跟我说啊!叫外人来,算什么本事!”


    辛承远被由之这句“外人”给伤到了。怎么大半年不见,他反倒成了外人呢。辜闳到底给小师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允安,”辛承远一把钳住由之的手腕,“要我强行带你走也行,只是那样的话,我累,你也受苦,何必呢?”


    由之疼得打了个哆嗦,但愣是没喊疼。他继续大喊:“辜闳!你就这样任人欺负我是吧!”


    “辜闳,他要把我手腕扭断了,你真的不管吗?”


    一听由之这话,辛承远赶紧松了手。他仔细看了看由之的手腕,的确有些发红。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力气用太大了……


    没有任何应答。


    辛承远说:“小师弟,督公接了旨,已经启程回京了。你……”


    郑由之冷冷地看了辛承远一眼,不听他的,也不理他。


    自顾自又放软了语气,与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辜闳打商量:“双鸣,求你了,你先出来,别躲我好吗?有什么话当面跟我说,我又不是不答应你。”


    “双鸣,我保证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不阻拦你回京城,但是……我先给你点血好吗?双鸣,快一个月了,你回去路上发病怎么办呢?我保证,你喝完,我马上就跟大师兄走。你让我干什么我全听你的。”


    仍旧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可由之能闻到辜闳的味道,他知道,辜闳就在附近,就在不远处。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亲自来跟他说!


    由之垂着头,好久没动静,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再试试:“双鸣,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不来取血,我就自己放血。我自己弄的伤口可要疼多了,你真的不自己来取吗?”


    这句话仍旧没用。看来辜闳要心硬到底了。


    由之丝毫不犹豫,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抵在了脖子上。


    那簪子尖端被磨得尖锐锋利,还是辜闳亲自弄的,原本是为了让由之防身,谁知道由之会用它来自伤。


    辛承远大惊失色,忙要去夺。


    由之连顿都没顿一下,收着力气将簪子下压,脖子上立刻被刺出了血。


    吓得辛承远也不敢再动。


    “辜闳,我数到三,你不出现,我就刺下去了。”


    “一。”


    辛承远眯着眼睛,手臂暗暗发力,盘算着怎么才能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把那该死的簪子夺下来。不想让小师弟受伤的话,只能让自己的手受点伤了。


    “二。”辛承远紧盯着由之的手,脚跟蹬地。


    “三。”


    破空声起,去掉了箭头的箭矢精准地打在簪子尾端,震得由之手一松,那簪子便被箭推着钉入了地面上的石砖缝里。


    箭身上裹着雨水,滴在了由之手上。


    辜闳快步走进屋,来到由之面前,二话不说,甩了他一巴掌。


    “郑由之,动不动用你自己的小命威胁别人,很好玩吗!”辜闳气急了,看见他脖子上的血迹就喘不上气,“你不在乎你的命,你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都很在乎!”


    由之碰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脸,同样愤怒地瞪视着辜闳,狠狠地也回了辜闳一巴掌,“在乎?你在乎吗?你连你自己都不在乎了,你还能在乎什么?”


    两个人斗鸡一样,喘着气用含着滔天怒意的眼睛对视着,怒火要把他们的理智与温柔都燎干了,谁都不示弱。


    可是看着看着,由之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染上心疼。辜闳浑身都淋湿了,那么大的雨,把他淋透了。辜闳扇他的那巴掌,也裹着湿漉漉的雨水。他都分不清楚,那到底是雨水,还是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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