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东厂走动、探听消息、商量对策的人络绎不绝,可辜闳闭门谢客,东厂比往常显得冷清了不少。更显得他像个落魄潦倒的失意人。


    郑由之手腕上的伤不见好,辜闳一天叹气八百遍。


    由之觉得辜闳的病一直拖拖拉拉,就是被他自己叹气叹的。


    辜闳则认为,自己是被由之气的。


    在这种划分责任的事情上,由之是不会轻易服输的:“你的病好了,我的伤就好了。”


    辜闳不得不承认,斗嘴这件事情,真的很考验人的不讲理程度。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对由之甘拜下风,也不是什么坏事。


    郑由之自己划的伤口,没什么章法,再加上又是用碎陶片划的,皮肉豁开,疼不说,愈合起来也困难。


    之前,辜闳或者明图弄出的伤口,往往不会流太多血,不疼,创面也干净利落,撒上药粉,马上就能止血。不等过夜,就能完全愈合。


    辜闳把药粉厚厚地敷在由之手腕上,警告他以后不准自己划伤自己。


    由之又不傻,也不那么受虐狂,明明有不受罪的选择摆在那里,他干嘛去选又疼又受罪的?还不是因为辜闳老是爱强撑。由之反问他:“那我让你自己取血,你会取吗?”


    辜闳不说话了。


    “所以说,你做到了我的要求,我才能做到你的要求。”


    辜闳说:“只是忍一会儿疼而已,反正我都习惯了。要是真的一点小疼,都要用你的血,那早晚有一天你的血要被我喝干。”


    由之走神地想,他觉得身体里生发的疼痛就不该忍,在现代时,他有偏头疼的毛病,布洛芬他都当饭吃。


    滥用药物确实不好。可是辜闳实在是过于克制了,他太能忍,由之根本也拿他没办法。


    要不是辜闳喝醉了酒,自控力有所下降,由之是怎么都不可能看出端倪的。


    他说服不了辜闳,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像由之想要带辜闳逃跑一样,闲云野鹤、浪迹天涯,都是他一厢情愿的。上次他提这个,辜闳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愿意。


    辜闳仍旧放不下都城这边的事情,或许,他打定了主意要陪小皇帝走后最后一段路。


    可是如果就这样留在都城,什么都不做,要怎么才能躲过那场在历史上已经写好的死局呢?


    由之真的不知道该拿辜闳怎么办。


    郑由之手腕上的伤终于好了,辜闳的病也果真跟着一起好了。


    辜闳是个闲不住的性格,由之以为他病一好立马就要返回朝堂,大杀四方。可是他没有。在府里看看好几天书,在某一个清晨,他突然早早把由之叫醒,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辜闳穿了一身天青色的便服,他很少穿这么浅的颜色,衬得他皮肤更白,养了这好久的病,他的脸色比之前好很多,脸上稍稍有了些自然的血色。他没有束之前那种很正式的发冠,一条月白色的发带低低一系。看起来像一个不羁的文士。


    辜闳给由之挑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襟与袖口是天青色的。


    由之的头发还是低低地斜绾着。


    给他绾发,辜闳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这次还在一侧编了一溜辫子顺进发髻,辜闳对自己的巧思满意极了,这里整理一下,那里整理一下,势必要让每根头发丝都恰到好处才行。


    由之觉得辜闳简直像养孩子一样打扮他。


    仔细想也是,辜闳把那么小的小皇帝照顾长大,又那样文武两抓地教导阿明,说不定他确实很喜欢养孩子。


    太阳还没出来,此时的空气带着凉凉的草木和泥土的香气。


    辜闳没让府中的人跟着,自己牵了马,让由之上马。


    来到古代这么久,由之并不是半点长进都没有。虽说他还不是完全会骑马,但上马、驭马简单溜达两步已经是像模像样了。


    辜闳还是与他同乘一匹马,在蒙眬的清晨,悄悄地出了府。


    这匹马跑得慢悠悠的,与上次骑的那急得像奔命似的大宛驹简直不能比。这当然是好处,也是到了古代,由之才知道,原来骑马看似那么潇洒,实则受罪得很。那次跟辜闳去皇庄,来回两趟,磨得他大腿生疼。


    那次辜闳还在石室里抬着他的腿看,红红的一大片,都磨破了皮。


    这次的马,鬃毛一缕白,跑起来不紧不慢,马背上也不怎么颠簸。


    辜闳单手就能操控缰绳,另一只手顺了顺它的鬃毛,“它叫闲逸,是我最喜欢的马。”


    由之乐了,“人家不是叫追风就是叫赤兔,它作为一匹马,却叫闲逸?”


    “就是闲逸,”辜闳说,“绝顶聪明的一匹马,跑起来从不尽全力,但也不让自己落下风,否则也没那个机会被送到我面前。”


    由之心想,不光绝顶聪明,还活得很通透。


    “别看它好似脾气挺好,实则,它就是懒得发脾气。”辜闳说,“驯服它,我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是嘛。”由之那股邪劲儿又上来了,本身不感兴趣的事情,一听说有难度,他就不困了,“我试试。”


    辜闳也不劝他,倒真的很放心地把缰绳交给了他。


    由之牵住了缰绳,乍一下有些紧张,可能用力大了些,闲逸感觉到了,但只是不开心地乱了几步,由之意识到之后,松了松劲,它便又如常地继续跑下去了。


    “这不是挺好驯的吗?”由之可从来没驯过马,这马连他的面子都给,可见性格很好。


    辜闳说:“它喜欢你。它能闻出来你们很像。”


    “少来。”由之说,“我们名字虽像是一类的,人生态度可完全不一样——”哦,应该是马生态度。“由之”,只是老妈美好的期望与幻想,他骨子里可是一个卷王。他才不相信“无事小神仙”那套人生态度呢。由之就爱强求老天不分配给他的东西,不对,是强抢。


    由之说不像就不像。辜闳没做过佞臣,即便是面对小皇帝,他也不是事事捧着的。但他就是喜欢不论对错地顺着由之,“行,不像。其实因为我警告过它了。要它要听你的话,要帮你,任何时候,要记得听从你。”


    马能听懂这些吗?由之怀疑辜闳仍旧在唬他。


    闲逸载着他们闲逸地溜达到了城外。


    天光破晓,太阳热情地拥向翘首以盼了一整个夜晚的草叶,它们紧紧相拥,挤落了悬在尖顶上的那滴露水。


    由之和辜闳已经离开城门很久了。


    这次去的地方比城郊的皇庄要远很多,到时已经接近正午。不过这一路上风景不错,他们停停走走,很有郊游的雅兴。


    下马的地方气派非凡,但明显不是什么庄园,而是一个陵墓。


    是皇陵。


    先帝与先皇后就合葬在这里。


    主殿中没有塑像或画像,只供着一幅血经,载的是先帝的生平功绩。香烛的烟气袅袅,滴漏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殿内。


    由之辨认着那幅血经上的繁体字,上面不是那种繁复的溢美之词,也不是一堆好寓意的词毫无章法地堆叠,而是实实在在记录着他的仁德,他的功绩,他在位时经济的昌盛、民生的繁荣、吏治的清明。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皇帝。


    也难怪辜闳对他死心塌地。


    辜闳跪在蒲团上,行的礼比在小皇帝面前三拜九叩的大礼还要复杂得多。


    跪拜完,辜闳久久伏在地上不起身。


    了却了很多事情,他应该有很多心里话要跟先帝说吧。由之没有打扰他。


    看完血经之后,由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看着面前案台上细细的烟,在辜闳身边也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要讲究什么礼数,只是以自己最大的敬意,向他拜了三拜,然后默默地请求他,求他看在辜闳这样恭谨地完成了他遗命的份上,让他余生能好好过,请求他保佑辜闳不走上历史中记载的路,请求他保佑自己能想出躲避历史纠偏的办法,请求他,救救辜闳。


    他们两个各自对先帝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先帝恐怕都听不过来了。


    辜闳对先帝说了很多很多心里话,他终于直起身来,看到与他并排跪在这里的由之,笑了笑。


    随后,他开口对先帝说:“圣上,奴才将心中所爱之人带来给您看看,望您保佑他余生安顺。”


    “由之。”辜闳轻声喊了由之一声。


    由之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膝盖,跪得更端正了些,他是不是也要说点什么?介绍一下自己?还是承诺自己不会辜负辜闳,以后会对辜闳好?


    他还没想好。


    “由之,”辜闳再次轻声说,那声音小得像是提醒,但又那么缱绻,几个字黏在一起,马上就要融化了,让人忍不住双手接住,揉进心口,“二拜高堂。”


    辜闳说完,一直侧头看着由之,直到他慌里慌张地反应过来,与辜闳对视后,他们两个视线相接,然后转过身,对着先帝,郑重地拜了下去。


    一场散装婚礼,入洞房、拜天地、交杯酒、拜高堂,都是零零散散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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