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中有两样东西,一是天子玺印,此前由辜闳代为保管,现在交还给天子。


    第二样,是那《衡治录》下卷。


    皇帝手指抚过那玺印,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压在最下面的那本手抄的书。


    “辜大人,有心了。”皇帝陛下说。


    他不再叫他亚父了。


    辜闳实在喝了太多酒。


    他喝醉了。


    辜闳酒量不算太好,酒品倒还行,在殿内时,有人向他敬酒,他就喝,要他敬皇上、敬皇后、敬镇南侯,他就敬酒,还不忘说一番拗口的花团锦簇的祝酒词,压根看不出他早就醉了。


    只是筵席散时,脚步有些不稳。


    到了马车上,他本来是闭着眼端坐,由之还以为他睡着了。


    夜晚微冷的风一吹,辜闳不太情愿地睁了睁眼睛,看到由之就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


    他一个劲儿地抱着由之不撒手。


    马车进了府,他也不下车。


    布置得再怎么舒适的马车总归也还是闷,辜闳挂在由之身上,由之也没辙,生拉硬拽,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下了车。


    好不容易弄下车,辜闳也不进屋,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开始对着月亮吟诗。


    这诗超出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范畴,再加上辜闳这会儿被酒绊得舌头打结,说话含含糊糊,由之半个字都没听懂。


    好歹耍酒疯也是文疯子,总比武疯子要强。


    辜闳吟诗也不忘把由之紧紧箍在怀里,力气还大得惊人,念完了诗,又在由之耳边絮叨,“镇南侯执掌兵权,号令天下半数兵马,比我有威胁得多,圣上为何愿意信任他,愿意托付他呢?我为什么就不行?因为我是阉宦吗?”


    他把下巴搁在由之的肩膀上,每说一个字,下巴都在他肩膀上磕一下。


    “我时常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揽权,不该用这样严苛的手段整顿吏治,可我又实在没办法,我又不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不残忍,就没人信服。可是,我留下的局面,真的是好局面吗?”


    他委屈巴巴的,一字一顿,一顿,由之的肩膀就被磕一下。


    “辜闳,睡会儿吧,你该休息了。”由之哄他。


    “不,不想睡觉,”辜闳说,“多醒着一会儿就是多活一会儿。”


    “你……”


    辜闳醉成这样还知道由之不爱听这话,不等由之开口骂他,立刻嘟嘟囔囔地说:“由之,你的字真好。由他去吧,什么时候才能由他去?”


    由之在他背后有节奏地拍着,“随时,辜闳,只要你想。”


    辜闳好久没说话,呼吸声也逐渐变得均匀,由之正要松开他,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刚退后一点,辜闳就又把他拽回了怀里。


    又使劲抱了他两把,发现不能再抱得更紧了,辜闳急了。他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只想让由之与他贴得更近、更紧,紧到融入骨血,紧到再也分不开。


    发觉了他的焦躁,由之问:“怎么了?”


    “有什么办法,让我们离得更近?”喝醉了的辜闳十分谦逊地向面前这个看似很厉害的由之请教。名字那么厉害,那么学识一定也很厉害吧。


    “办法?”由之眼睛滴溜溜乱转,“你先松开我,我告诉你。”


    辜闳狐疑地抱得他更紧了。


    想要更近一些,他却让他离远一些,“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不是南辕北辙,是急水难存,紧抓易失。”


    辜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只试探地松开了他一点点,他确定由之不会突然消失,才慢慢慢慢地放开他。


    由之一点点离他更远,他始终警惕地盯着他,小腿绷紧,随时准备着扑过去再次把他抱回来。


    桂树下的石桌上,那茶壶里的水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由之想起来,第一次在督公府中见辜闳时,阿明还特意随身给辜闳预备着玉质茶盅。


    今天是没有什么玉质茶盅了,只有最粗陋的陶杯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沉水。


    由之迅速倒了两杯水。


    他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塞到辜闳手里,辜闳伸手拿着杯子,没明白由之的意思,就见由之绕过他的胳膊,把杯子举到了自己嘴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辜闳也要这样做。


    辜闳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定定地看了由之一会儿,由之也很有耐心地等着。终于,辜闳也勾起手臂,将水杯送到了自己嘴边。


    他们同时喝下了杯子里的凉水。


    由之说:“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更近一点?”


    辜闳把杯子一扔,就着缠在一起的手将由之拽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让他无限向上贴近自己,低头吻住了他。


    他那么急躁,水都来不及完全咽下去。


    顺着唇角流下一行水迹。


    牙齿磕在唇上,辜闳想要撕咬他。


    突然,一丝甜腥味蔓延开来。


    辜闳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即他控制不住地去吮吸那一丝血迹,很珍惜地流连在由之嘴唇破皮的地方。没有血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舔。不够似的,又想要再咬他一口,可是他生生忍住了,放缓了力道,唇与唇相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紧贴着。


    辜闳的心跳得极快。


    他托着由之的腰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不是没有力气了,而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由之突然福至心灵,“辜闳,你是不是疼?”


    “能忍。”辜闳说。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字刺由之一刀。


    能,忍。


    由之的心一跳一跳地疼。过去的几个月里,辜闳发病的次数不多,平均一月一次,太疲累时,才会频繁发病。由之一心以为,自己的血可以让辜闳完全不用再忍受疼痛。


    却原来不是这样的。


    辜闳只有在疼得实在忍不了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忍痛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况且,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小疼,还要在由之身上划出伤口,让他流血吗?取血也是很疼的啊。他忍一下疼,由之就少受一下疼。


    再说了,那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由之自己咬破了嘴唇,凑过去亲辜闳。辜闳却躲开了。


    躲开?由之冷笑一声,躲得了一次,还能次次都躲得开吗?


    他又用那种很疯的表情看着辜闳,茶杯在石桌上一磕,碎片的尖尖角就被捏在了他手里。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在手臂上划下了深深的一道口子。


    深红的血,在月光下有种妖艳的美感。


    它顺着伤口蜿蜒流下。


    辜闳退得更远了。


    由之不着急,他甚至不慌不忙地坐在了石凳上,半举着胳膊,挑衅地看着辜闳。


    血汇聚在手肘,砸向地面的第一滴血还没完全滴落,辜闳的自制力到此为止了。


    他跨到由之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辜闳捧着由之的手臂,虔诚地顺着手肘一点点地向上舔吻,然后,一口含住了被划开的伤口。


    他仰着头,吮吸着伤口中一点点流出的血液。


    急促地呼吸,要强迫自己停下来。可是停不下来。


    由之能感觉到伤口麻麻痒痒的,很软的唇,控制不住地吸一下,又很克制立刻停下,舔过伤口,似乎怕他疼,安抚着他。


    辜闳半闭着眼睛,由之的手臂举得大概有些高了,他不得不使劲仰着头,将脆弱的脖颈全部展示给由之。


    疼痛被由之的血压制了,内心的烦躁、委屈、不甘,统统也都被压制了。


    他喘着气终于逼着自己停下来,仰头看着由之,虔诚的,迷恋的。


    “由之,再这样惯着我,我要被惯坏了。”


    “双鸣,心疼你,怎么就成惯着你了呢?没有谁天生就是要受苦的。”


    由之捧着他的脸,倾身弯腰,吻在了他还留着一点血迹的嘴角,“何况,有我在,你就一点苦都不必受。”


    第35章


    4,129字07-21


    帝后大<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辜闳生了一场大病。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那晚上在院子里耍酒疯着了凉。


    或者是骤然了却一件大事,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了。


    与他三不五时的发病比起来,症状要轻得多,可是缠绵着怎么都好不了,也是很磨人的。


    外界猜测,辜闳骤然失权,才躲在府中装病。可表面上说是失权,交出玺印并不是终点,甚至还远远达不到山雨欲来的地步。这么多年,辜闳虽饱受谩骂,可在用人方面,是无可指摘的,就算是最看不惯他的内阁首辅,也时常感叹,辜闳用的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终的时刻,成为辜闳的保命符。


    他提拔的人,渗透在官场的角角落落,大都大权在握,深有建树。


    要说辜闳要倒台,是远远谈不上的。


    更准确地说,是圣上释放出了要清算辜闳的信号。此时的朝堂上暗流涌动,阉党当然惴惴不安,商量着对策,期待着辜闳能出面扳回一城。其余人则更加谨慎,防止在此时行差踏错,成了圣上与辜闳斗法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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