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场面的人,无不目眦欲裂。


    东厂平日里随意罗织罪名、为非作歹惯了,从官到民,早对他们的种种恶行熟视无睹,但是,尚文书院这样世所罕见、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让人无法忽视。一时间民怨沸腾,学子们一篇篇的《奸邪论》《佞宦说》撒满大街小巷,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也堆满了内阁。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今年小皇帝虽名义上已经亲政,可他没有根基,势单力薄。


    内阁拟票,辜闳批红,弹劾辜闳的折子,最后到的还是辜闳的案前。小皇帝能看到哪些,取决于辜闳想让他看到哪些。


    不过,实际上辜闳从没按下过弹劾自己的折子。这些折子,他往往全部收拢在一起,一点不落地拿给皇帝。只是皇帝忌惮他的势力,嘴上总是说,这些他不看,让辜闳随意处置。


    辜闳当然并不会随意处置,他还是命人摞在了小皇帝的书桌下。


    至于皇帝会不会看……他当然会看。偷偷摸摸的,看完还会恢复原样。可惜啊,恢复得与原样太过于没有差别了,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毕竟在桌角的地上,皇帝走来走去,奴才们走来走去,碰歪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哎,辜闳有时候也苦恼,小皇帝成长得过于慢,已经十几岁的人了,做事还是这样不周全。


    那个叫刘善成的役长没有再出现过。


    接班的役长叫作石铁,此刻,他正在阴暗腐臭的东厂地牢中,一下一下给辜闳磕着响头。在满布碎石砂土的地面上,他的额头不断重重砸下,地面上留下的血迹,不知道是地牢中关押的犯人经年的陈旧痛苦,还是新鲜的,这个役长额头上的。


    辜闳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任由石铁跪在他脚边磕头。


    这样臭气弥漫、丝毫不透自然光的逼仄地牢中,辜闳却神色放松,一派闲适,比他待在任何地方都要显得更加闲适。


    石铁边磕头,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多谢督公的恩情”“奴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当牛做马,当督公脚下石凳报答您”“多谢督公为我家一双小妹报仇雪恨”“多谢督公将恶人捉拿,还我们一个公道”……


    他即将再磕下一个响头,辜闳突然抬脚,用脚尖抵住了他的额头,“罢了,别再磕了。再说,也不只是为了你这一家。”


    刑架上绑着的是尚文书院的山长,吴才德,一副儒雅相,平日里总笑眯眯的,看起来温和善良。


    学子们对他也评价颇高,说他爱才如命,从不嫌贫爱富,最爱提携有才气的学子。


    此刻他浑身血污,再没有那种儒雅随和的圣人模样。痛极了,说话也粗鄙起来。


    他呲着齿缝里带血的牙,用残破的喉咙嘶声喊:“辜闳!阉狗!你不得好死!我咒你,咒你下十八层炼狱!”


    辜闳先是讥诮地哼笑了一声。


    随后他大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窄窄的地牢中,像是鬼的叫声,很是瘆人。


    “我?不得好死?”辜闳笑够了,慢慢地说,“这不是应该的吗。”


    从地牢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辜闳有些晃神,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明图在他身边说:“督公,今晚是否去藏书阁?”


    辜闳说:“不去。”


    走了几步,回到后院后,他却还是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走了过去。


    藏书阁中一片漆黑,一丝灯光都没有。


    明图知道辜闳的规矩,老老实实守在阁外的树上。


    辜闳提着灯笼,推开门。进去之后,他拿出灯笼中的蜡烛,俯身在前窗的桌前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油灯。


    桌面立马亮了起来。


    上面摊开着《衡治录》,旁边放着一沓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一个更比一个难看。好些字都减了不少笔画,让本就别扭的字看起来更别扭了。


    自作聪明的郑由之。


    辜闳小时候,先帝总让他抄书,抄多了,他也琢磨起偷懒的办法,那时,他也像郑由之这样,难写的字就减去几笔,更难写的就干脆只取一个外形,反正无论如何,他自己都能认出来。他赌的就是先帝不会那么仔细地查他抄的每一个字。


    辜闳赌输了。


    先帝倒是没指责他,但把他拘在跟前,说了一下午大道理。


    从那以后,辜闳再没这样偷懒过。


    看着桌子上写满烂字的几张纸,辜闳恨不得把它们一把火都烧了。


    这个郑由之,他越看越觉得烦。


    捏着这几张纸,辜闳看向了后窗处那扇黑漆漆的屏风,突然开口说:“双鸣啊双鸣,那天晚上你就不该让他留下。”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12条:请不要将ID为刘善成,凡此ID者,请立刻改名,若无法改名,请再次尝试,若仍无法改名,亲爱的玩家,您能做的,只剩祈祷。


    第13章


    3,962字06-13


    很清亮的带点稚气的声音。


    这是辜闳原本的声音。他年幼时就进了宫,从少年时期到现在,声音都没再变过,没经历过变声期,音色便一直是清清亮亮的。


    只是很没有气势。


    小时候不觉得,后来先帝愈来愈倚重他,手中的权势变大,再这样难免有些镇不住人。


    于是他试着刻意改变自己的声线,压低了声音说话,低沉喑哑,这种声音才显得狠厉、慑人。时间久了,他几乎都快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声音了。估计就连说梦话,辜闳都不忘压着嗓子。


    那天晚上,郑由之推开藏书阁的门,辜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他留了下来。


    太不应该了。


    辜闳扔下了那几张纸,顺手一挥袖子,拂灭了桌上的灯。他真的怕自己忍不住,把这张罪有应得的桌子,连同郑由之写的这堆死有余辜的破字一起烧了。


    在黑暗中,他循着月光,走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他这里只放了两盏灯。


    只照亮桌面上那本还没写完的《衡治录》。他坐在这里时,只有拿笔的手与那纸页一起被笼在光影里,他自己则全部隐没在黑暗中。


    大概辜闳内心本就觉得,自己是见不得光的。


    他这种人,写出来的书……他的声名大概会带累这书吧。


    文字与道理是无辜的。无辜,那么干脆就无他辜闳吧。


    最初写就的《衡治录》上卷,他是写了自己的名字的,后来涂掉,改为了他的表字,双鸣。拿进宫给小皇帝之前,他又犹豫了。


    左思右想,连夜抄了一本新的,没再写任何名字,给了小皇帝。


    最初写了双鸣二字的那本,随手便扔给了阿明。


    阿明这小妮子,聪明得不得了,跟她说什么都是一点即通,只是有一点,很不爱看书。也许是被惯的,她有点傲慢,仗着自己见识广,最看不起书中的死道理。不过,她谈起治国策,说法倒是都很有见地。只一点,听不进别人的看法。一定角度来说,这不太好。


    至于现在郑由之看的这本,是辜闳潦草写了,自己平常翻着看的。


    藏书阁,整个府邸里,除了辜闳,谁还敢来呢?更何况是深夜前来。也就是郑由之这个不长脑子的会被阿明诓骗着来这里。


    郑由之这个人,说起话来,跟阿明有点像,不着调,细琢磨起来又有些道理。


    又是郑由之!


    辜闳的笔尖滴下墨来,洇脏了面前的一张纸。


    总是不可自制地想起郑由之!他气得团皱了那纸,啪一声砸向了屏风。


    最开始,在锦衣卫手中救下郑由之时,因为知道郑允安小时候做的那些事情,他以为郑由之应该是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自大、跋扈、蠢笨、毫无能力、自不量力。


    是以,最开始,辜闳对郑由之是存有那种耍弄的心思的。


    他隐隐不忿于那样德高望重、义薄云天的辛川居然有一个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可是,相处之后,郑由之好像跟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确实蠢笨,总做些蠢事,偏偏说话有时还挺有见地,有见地也仍旧是蠢话。而且,笨得实在太赤诚了,让人挑不出他的理,好像骂他一句都衬得自己多么十恶不赦似的。


    好在辜闳自认为本就是十恶不赦之人,所以他骂也就骂了。


    怎么有这样的人呢。傻愣愣的,他自己的筵席,难道还会容忍别人来害自己吗?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挡下那杯“毒酒”。他此前难道对郑由之很好吗?对他有过好脸色吗?要他多管什么闲事。


    不过……由之,由之……真是好一副表字。


    这样好的表字,做事却那么轻浮!


    向下滴着墨的笔杆,慢慢往上抬,轻触了一下嘴唇。


    分不清是第一次做这个噩梦了。


    十几个恶鬼一样的人,沐浴着鲜血与疼痛,齐齐扭头,用痛苦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场面骇人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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