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林乔道,说完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陆明远,林乔动了动嘴,欲言又止,下一秒,突然红了眼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陆明远,扑进陆明远的怀里,语音呜咽,“再往前走,就是我母亲的坟地。”


    “我母亲就是走到这儿没的……”这一哭便止不住。


    看着怀里哭的跟孩子似的林乔,陆明远恍然大悟,林乔母亲可不就是路上没的。官兵押人往极北的流放之地去,也不知道给没给人留时间下葬。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陆明远轻声问。被林乔带着,他声音都有些颤。


    林乔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腰,“嗯,记得。”那块儿的位置山形他永远都刻在脑子里,永远也不会忘。虽然当时也没指望还有一天能回来。


    陆明远抱着林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乔的头发,安抚道,“那到了地方,小乔儿带我去见见岳母,可好?”


    “嗯。”林乔哭的更厉害了。母亲过世的时候,官差给他安葬的时候很短,为了能让母亲入土为安,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陆明远抱着林乔不说话,只等着怀里的人将情绪发泄出来。他一点儿都不敢想当时林乔是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那些官差的,可能连把锹都没有,又是怎么把母亲下葬的。那个妻子过世就把儿子卖了的父亲,可能帮林乔一把吗?


    陆明远不觉抱紧林乔,声音嘶哑道,“抱歉,我来晚了。”如果他能早一天穿越到这个世界,早一天遇到林乔,林乔是不是就能少受一天的罪。


    林乔用力地在陆明远怀里摇了摇头。


    “老爷!院君!该上路啦!”孟不凡冲着河边喊道。有他在呢,给骡子和马打水这种事哪用得着林乔,陆明远特地不让他去,带着林乔去河边打水,这明显是要支开旁人和自己夫郎说话。但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再不喊一声,今晚就得露宿荒野了。孟不凡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喊一嗓子。


    “知道了!”陆明远高声回道。


    林乔赶紧从陆明远怀里起来,胡乱擦了擦脸,问陆明远,“我这样是不是能看出来啊。”


    眼睛都哭红了,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陆明远笑着帮他擦擦脸,只说,“越往西边走气候越乾,一会儿回去用面脂擦擦脸。”临安郡临海,气候相对湿润。


    两人回了队伍,白露瞧见林乔明显才哭过,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看陆明远,直觉告诉他最好现在别问,该说的能说的,林乔肯定会选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半下午,走到一处荒山,林乔拉拉陆明远袖子,“就是前面那座山。今天天晚了,别关城门了,明天再过来吧。”


    陆明远拍拍林乔的手,“没事儿,咱们动作快点儿,先认认路,今天的是今天的,明天的是明天的。我是新上门的儿婿,路过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就是今天匆忙,空着两手,你好好跟岳母说说,别介意,咱们明天补上。”


    陆明远一口一个儿婿,一口一个岳母,林乔心里舒服了些,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陆明远下车。让白露、孟不凡先在路边歇息一会儿,他们半个时辰内就回来。


    白露看着两人进了山,也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林乔的母亲就病死在押解的路上,应该就是这里。


    这边是荒山,周围没有村庄,除了官道上的行人,鲜有人能走到这里。没有人为乾预,山形地势基本没变。林乔一路领着陆明远,丝毫没有犹豫,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坟。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是冬季,将将化冻,他用手和石块、树枝挖的坟,土不好挖,官差又催,坟头土培的不高,几年过去,无人打理,早已长满杂草。


    林乔泪如泉涌,噗通一声跪到坟前,撕心裂肺的喊着“娘”,哭了起来。


    陆明远第一次见到哭成这样的林乔,心如刀绞,却又知道这种情况不能贸然上去安慰,必须让人哭出来。林乔压抑了这么多年,这次回来,不把情绪发泄掉,以后都得是心结。也怪他,从临安郡到这边,来往也不过四十来天,怎么就那么忙,早该问问林乔,来这边一趟。


    陆明远满心愧疚,默默地去给乔母坟头拔草。待到林乔哭得差不多了,他草也拔出一大圈了。


    天色渐晚,山间风大,陆明远脱了外衫披到哭的一抽一抽的林乔身上,自己跪到林乔旁边,“嗙嗙”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大人,小婿不孝,没能早日过来见您。但请您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小乔儿,条件或许比不上他在您身边的时候尊贵富裕,但绝不让他受气受累受一点儿委屈。”陆明远说完又磕头。


    林乔吸了吸鼻子,拽了拽陆明远,“没怪你,是我没说,路途遥远,你又忙着科举,母亲不会怪咱们的。我母亲对晚辈很好的,一定会喜欢你。”


    “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回去吧。”林乔道。


    “那行。”陆明远一把拽起林乔,半抱半搂地带着林乔回了官道。


    猜出原因的白露也不说什么,果然进了城,住了客栈,晚饭后,林乔来到他房间,细细地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难免又哭一场。


    从白露那回来,陆明远看林乔红肿的眼睛,便知他又哭了。


    但眼下的事情必须解决。


    陆明远轻抚林乔的背,安慰一番,才道,“小乔儿,你看,明个儿,咱们要不要把母亲的坟一块迁回京里?”古人讲究落叶归根,而乔母是京城人。


    林乔皱皱眉,沉思片刻,摇摇头,“林家已经废了,即使没废,经历过这么些事,母亲也未必还愿意葬到林家的墓地。至于乔家……”


    “林家出事第二天,我那几个好舅舅好姨母就跟林家跟我母亲撇清关系了。”林乔道。


    陆明远提议,“那不葬到林家或者乔家,咱们自己买块地。”


    林乔说,“可咱们未必会留在京城啊。你做官,是要听从朝廷调遣的,即使拿了状元、探花,先入了翰林院,过一段日子,也会被安排到其他职位。沈兄是做了三皇子老师,所以才留在了京城。”


    “而且——”林乔顿了顿,瞅了眼门外,确定没人,才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京里现在的形式,三皇子和太子各占一方,皇帝看似偏心三皇子,但却又立了太子,帝心难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猜不准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荣贵妃和崔皇后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皇位到底传给谁,也未必完全就是陛下说的算。”


    “沈兄何其聪明一个人,他会做三皇子老师,提前蹚这趟浑水,我是没想到的,我猜这里边肯定有文章。可能是真如他信里所说得皇帝赏识,三皇子又恰巧少一位老师,也可能是得了荣贵妃的帮助,不得不还这份恩情。”


    “前者看似很好,但其实不然,还要看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真偏向三皇子,那确实是好,可若只是把偏心三皇子当做一个幌子,其实属意的还是太子,那沈兄就危险了。”


    林乔看着陆明远说,“你科举之后,若是有机会外任,离开京城,未尝不是好事。要知道,能入内阁的,或者官至二三品以上的,基本都有外任经历。最主要的是可以避开京里的争端,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咱们攒了资历,有了政绩,那时京里的形式也该定了。”


    他和陆明远没有家族做后盾,根基不稳,若是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争端,就如河里的小舟进了大海,不堪一击。而且,陆明远擅长做事,不擅长摆弄权势,这样的人更适合去地方。


    “小乔儿的意思是让我去地方?”陆明远说。


    林乔点头,“若是留在京中,工部是最适合你的。”工部几乎是六部里最不受重视的,很少有人拉拢,又因其自身职责范围,很少能参与到皇子们的竞争中。


    “这还算专业对口了。”陆明远笑道,“我也想着能去工部是最好的。”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功绩给林乔改籍换册,最稳妥的就是去工部。对别人来说工部很难做出什么功绩,对他来说吗——


    夫夫两个明显想到一处了,相视一笑。但究竟能去哪里任职,到哪个部门任职,他们自己说的不算。


    话归正题,林乔道,“所以,母亲的坟暂时不用迁到京城。”若是今年才迁到京里,明年后年他们又去了地方,一样没有人祭奠,何苦折腾这一趟呢。可他和陆明远,什么时候能定下呢。


    陆明远顿了顿,突然提议道,“不如把母亲的坟迁到河口村?”


    “啊?”林乔一脸疑惑。


    陆明远笑着解释,“你都说了,母亲不要葬到林家或者乔家,那葬到哪里不都一样了吗。”


    “按着大周的习俗,咱俩百年之后,不管相距多远,也都要由子女扶柩回乡,回到河口村的。那提前把母亲迁过去不挺好的吗。”陆明远说。


    从未听说有把岳母的坟迁到自己家的,林乔愣了愣。可若是百年之后能离母亲很近……


    陆明远继续道,“你给族里建了厂,大家跟着你赚了这么多钱,陆家人不是白眼狼,心里自然念着你的好。过年过节也不会吝啬一份贡品和纸钱,这不就有人祭奠和修缮看顾墓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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