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屿的目光在茶几上带有明显水痕的外套上打转,联想到爷爷刚才要辞退保姆,以及保姆尴尬的表情, 大致猜出了前因后果。


    纪屿克制地压了压翘起的唇角,平静地问:“您来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纪伯秋嘿了一声,拐杖敲地敲得咚咚响,开始理论道。


    “自家房子,我过来看看怎么了?让你回家吃个饭,三催四请,你死活不愿意回来,我只能亲自过来请你了。”


    纪屿无奈:“上次您摔伤,我不是回去看您了吗?”


    “都过去多久了?整整一个月了!”纪伯秋把炮火转向孟依:“还有你,你故意不接我电话是几个意思?孟依,做人别太忘本,别忘了你能长这么大,花的是谁家的钱!”


    突然被cue到的孟依:“嗯?”


    什么电话?


    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


    小饼开着小三轮脚踏车,晃晃悠悠进客厅。


    经过刚才一番你追我赶的激烈追逐,她抓住了孟平安,把小猫崽放到车筐里,带出来炫耀,在宽敞的客厅转了一圈。


    孟依看到女儿,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发现今天早上确实有一通她完全没印象的通话记录,中午那会儿有个未接听的电话。


    孟依:“……”好像知道是哪个小混蛋干的好事了。


    “爸爸,我要喝水。”


    小饼的车轻轻碰上纪屿的小腿。


    纪屿:“好。”


    他走到杯柜前,拿了一只红蓝配色的吸管杯。


    小饼:“不要这个杯子。”


    纪屿换了一只透明的杯子。


    小饼挑剔:“也不要这个。”


    纪屿:“你昨天不还用这个杯子喝水吗?”


    小饼严谨地表示:“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


    纪屿:“……好吧。”


    最后换了一个带熊猫图案的迷你吸管杯。


    小孩握着杯子两侧的手柄,一边喝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个人有点眼熟嗷。


    纪伯秋也在打量她。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自己的曾孙女,本来还想对孟依说点难听的话,看到小孩站在跟前,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之前看纪屿那副不愿意跟人相亲订婚的死样子,纪伯秋还在愁自己这把年纪,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曾孙出世。


    没想到不仅看得见,还能一次看见两孩子。


    如果说他对纪屿这个孙子是隔代亲,对纪屿的孩子就是超级隔代亲。


    纪屿小时候家里乱糟糟的,纪千峰把私生子带回家,闹出来一堆事。


    他和老婆子理亏,没理由阻止儿媳妇带走孙子。


    现在不一样了,他可以把过去亏欠纪屿的东西弥补在他的孩子身上。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认生。


    纪伯秋有个老朋友,前两年带着儿子和小孙子到家里做客,小孩突然闹起来,不要爷爷抱,不要保姆抱,对爸爸更是一把推开,就只要妈妈。


    纪伯秋不敢贸然接近曾孙女,怕把她吓哭。


    本来在楼下等候的司机被叫上来,给纪老爷子送车里的备用衣服。


    司机见客厅里弥漫着古怪的气氛,大家都不说话,于是笑着打圆场道。


    “孙小姐长得真可爱,当童模都够格了。”


    纪伯秋当即竖起眉毛,不满道:“我的曾孙女,用得着出去抛头露面吗?”


    司机:“…………”


    好心没好报,尬着吧你们。


    小饼喝完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凭借某种潜意识的习惯,她对纪伯秋说:“帮我倒满。”


    纪伯秋闻言愣了愣。


    家里的孙辈都有保姆带着,没有哪个小辈敢这么跟他说话。


    不认生是好事,但这未免太不客气了吧?


    孟依瞪圆眼睛。


    不是,这孩子怎么谁都敢使唤啊?


    “小饼,不能这么跟太爷爷说话,太没礼貌了。”她小声教育孩子。


    小饼想了想,重新对纪伯秋说:“你好,请帮我倒满。”


    孟依:“……”倒霉孩子。


    “妈妈帮你倒。”她把杯子抢过来。


    小饼把孟平安从车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摸了摸小猫咪毛茸茸的脑瓜子。


    纪伯秋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小孩被猫挠了。


    纪屿俯身,伸手:“把平安给我。”


    两三个月大的小奶猫不比大猫性格稳定,伸爪子没轻没重,容易伤人。


    小饼抱紧小猫,摇头。


    “不给。”


    “给我。”纪屿沉下脸,态度强硬,丝毫不惯着她。


    刚说完,他的后脑勺就让人拍了下。


    纪伯秋拧眉:“能不能好好说话,她才多大,凶她干嘛!”


    纪屿:“……”


    小饼难得看见爸爸吃瘪,被逗得咯咯笑。


    一来二去,似乎掌握了太爷爷的正确用法。


    她抱住孟依的腿,软软地请求:“帮我开电视,我要看小猪佩奇。”


    孟依讲道理:“你今天已经看了四十分钟动画片,超标了,不能再看了。”


    小饼拿小脑袋撞她的腿,不想讲道理。


    “可我就是想看嘛。”


    更加不讲道理的纪伯秋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劝道:“你就给她看一会儿呗,又不是天天看。”


    小饼点头如捣蒜。


    孟依抿了抿唇,一阵无语。


    头一次体会到了老人溺爱孩子,家长无能为力,进而引发家庭矛盾的感觉。


    好不容易给小孩培养好的习惯,老人轻飘飘一句话,把习惯打破了,最后还是得家长来收拾残局,费心费力再给掰回来。


    ——老爷子,您回家吧,快回家吧。


    孟依在心里虔诚祈祷,看了眼手表,委婉暗示道:“年年快放学了,他指定要我跟小饼一起去接他,待会儿还得去买菜做饭。”


    不是不想让您老人家留下来,是真没时间陪您在这里寒暄。


    纪伯秋只看过孟年年的照片,没见过他这个曾孙子真人长什么样,听到孟依的话,一下子来了兴趣,从善如流地起身。


    “我跟你一起去,今晚别在家里吃了,我请客,去酒楼吃。”


    孟依:“……”


    纪屿说幼儿园就在附近,来回只用十分钟,让他老人家消停点,别去外面大马路上乱晃,在家里老实等着。


    纪伯秋被迫留下。


    *


    放学后,孟年年从孟依的嘴里听到太爷爷来家里的消息,在幼儿园待了大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当场欢呼一声。


    孟依揉了揉他的脑袋,稀罕道。


    “有这么高兴吗?”


    “待会儿给我装好一点,别露馅,记住,太爷爷他们现在还不认识你。”


    孟年年猛猛点头,一路上欢欣雀跃,最后几步路几乎是用小跑的。


    他想太爷爷很久了!


    孟依在后面给他提着书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换鞋进屋,落地窗前有个背脊挺得很直的老头,背对着人,手里拿着一支望远镜,正在扫视楼下幼儿园的大型放学接娃现场。


    “太爷爷!”


    纪伯秋听见呼唤,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幼儿园统一制服,白衬衫配黑色背带西裤,长相很秀气的小男孩。


    他将人从头看到脚,发现照片完全没拍出他曾孙的风采。


    孟年年觉得太爷爷比他印象里的样子年轻了许多,一头黑发中夹杂了不少银丝,看着有点不习惯。


    因为他之前用染发膏把太爷爷的头发染成绿的来着。


    绿毛老头跟白毛老头相比,时髦多了,也有趣多了。


    虽然事后被爸爸妈妈狠狠说了一通,但孟年年依旧坚持自己的审美。


    彩色的东西就是比黑白灰的好看。


    太爷爷在这件事上也坚决维护他。


    他记得那时候爸爸说染发膏对身体有害,老人家年龄大了,不能用。


    太爷爷呛了他一句。


    “我都活到八十六了,我爱用什么就用什么,就算明天死了也够本了!”


    纪屿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老头,平时挺避讳死字的一个人,为了曾孙子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气得没招了。


    *


    孟年年视角里的祖孙重逢,在纪伯秋眼里却是第一次见面。


    “回来啦?”


    白毛老头露出一个和善且腼腆的笑容。


    孟年年扑上去抱他。


    “太爷爷!”


    小孩子横冲直撞,差点没把老骨头撞散架撞飞出去。


    纪伯秋后退两步,想把热情的曾孙抱起来。


    试了下,没抱动。


    真奇怪,纪屿和孟依都是性格内敛的孩子,竟然养出了一个如此外向的崽崽。


    孟年年弯起眼睛:“太爷爷,您看起来真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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