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本宫怎会下嫁_甜屿 > 第45页
    方才吹了寒风本已冷到麻木的手一颤,好似又被触痛到了。


    他褪去衣衫,与她的裙子交叠在了一起,随后垂落下床帷,这方寸的一隅之地终于填补了他空荡的缺口。


    他寒气入体,便隔着厚厚的衾被将她拥入怀中,贪婪地低下头任由她栀子的香味萦绕他。


    从暴雨夜将昏迷的她抱回屋中寻药师诊治,到彻夜未眠的照料,被她赶走便去寻药书之法,他已强撑着三日未曾合眼。


    温软之下困意兜头袭来,刹那间将他吞噬,一并坠入了这昏沉之中。


    ……


    “陛下……陛下醒醒……”


    混沌睡意似漩涡般拉扯着他不肯松手,恍惚中听见一声声焦急的声音,扰人得紧。


    宋斯珩鸦睫轻颤,挣扎着眯起眼睛,蒙着层水意适应着微光。


    他眼中猩红的红血丝已然褪去,可面上却通红,体内冲撞的热意令他手上的筋脉偾张,骨节修长的指节也被染红。


    太阳穴的刺痛袭来,他额角隐隐抽动。


    下一瞬一方巾帕映入眼帘,他接过后抬眼看去,是羡遥。


    “我这是……病了?”


    刚出声,他便心里确定了下来。


    这般枯枝喑哑的声音,活似破叟的稻草,刀割般疼得他喉结滚动。


    羡遥瞧起来倒是显得更加狼狈沧桑,他眼睑水肿着乌青一片,胡茬肆无忌惮得更加潦草。


    他沙哑着嗓子道:“陛下怎会如此想不开,尚未等来玄清前来,就急着与娘娘患难与共。”


    哦,原是当他要殉情了。


    宋斯珩唇角微抽,情急之下倒是忘了和他说庆欢所言的事,竟叫他起了乌龙误会。


    “汤药可按我说的煎好了?”他艰涩开口。


    羡遥随即转身从桌几上端来药碗,递上前去:“此前唤不醒陛下,这已是重新煎的第五副了。”


    宋斯珩接过,苦楚的黄连味尤甚,细嗅下又掺着清凉的薄荷味,熬得乌黑的汤药铜镜般倒映着他紧蹙眉头抗拒的神情。


    羡遥弱弱道:“桌上有蜜饯,陛下要吗?”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一鼓作气屏息饮入,喉结上下滚动,须臾间便见了底。


    宋斯珩面上冷淡,而撑在身下的手暗自攥紧了褥子。


    他紧抿着薄唇,不欲开口让苦味扩散,指节微屈,径自又放下了床帷。


    “陛下好生歇息。”


    待羡遥近日以来愈发沉重的脚步声离开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侧身拥住了孟乐浠。


    ……


    在冗长到似乎没有止境般的梦中,她孤身提着一盏马骑灯。


    内里的蜡烛燃烧着,气流涌动使得金玉铃磬所雕马骑转动起来,叮当声清脆。


    烛尽声绝,是为仙音烛,走马灯。


    她举着灯一路照亮昏黑的梦境,所过之处记忆恍若气泡般浮起。


    她五岁时,宋斯珩初次被父亲带回孟府,灰扑扑的烟沾在他白皙稚嫩的面颊,他眸中充斥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只觉他寡言像个无趣的呆瓜。


    他拽着父亲的衣袍久久不肯开口,脏污的脸,不会讲话,她瞧了半晌了然开口:“你是乡野里被爹爹捡来的吗?”


    “宋斯珩,研墨你会吗?”


    “宋斯珩,我困了,你替我抄书好了。”


    “宋斯珩,这些都是我的,你不准抢。”


    “宋斯珩,你看这胭脂美吗?”


    “宋斯珩,我今日遇见了世间卓绝的公子,我心悦他。”


    懵懂的少女捧着娇憨的面颊,杏眼汪汪像坠了无际星辰,娇羞又憧憬。


    少年撇开漆黑的眸子,暗暗攥住了自己朴素的衣袖,怀中的亡朝太子令牌烧灼着他的肌肤。


    又一个春季。


    天府之地的楚州金玉满堂,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主动开口前往楚州的商铺查阅账目往来。


    路途多经荒芜险要的青山,孟乐浠倏尔间止住了轿辇,探出湿漉漉的眸子,哭得泣不成声。


    “娘亲在寺庙中为我求来的玉佩不知丢在了何处,那是我的生辰礼。”


    纷纷四散找寻之际,她带着宋斯珩愈走愈远,直至腿脚酸痛,她兀地原地坐下。


    纤手一指:“我想起来了,是丢在了那处,你去寻吧,我走不动了在这里等你。”


    待他刚走,孟乐浠眼中狡黠尤甚,一跃而起拍了拍沾上灰的裙子。


    呆瓜,终于能弃了你。


    她哼着小曲眉眼弯弯往回走,一边想着等下宋斯珩发现自己被丢下会不会哭鼻子,倘若他哭着服软,倒也不是不能带他回家。


    月色已挂柳梢头,春寒料峭的夜风袭来,在她拐了第九个弯口时,心跳漏了一拍。


    完蛋,走丢的是她。


    冷风灌入她单薄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瑟缩着纤细的脖颈。


    偌大的荒山野岭像个迷宫,她的脚被磨出了水泡,步履维艰的直至再走不动,竟连回到方才丢下宋斯珩的位置也寻不到了。


    她眼前蒙上雾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听闻青山多野狼,最喜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哭泣间她捂住嘴巴,小声地抽噎,生怕引来林中的野兽。


    倏尔间,一件温热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豆大的泪珠扑簌落下,眼前复又清明,她抬眼望去。


    是宋斯珩。


    他额间沁出一丝薄汗,胸膛起伏呼吸略带紊乱,清冷的眸中不见丝毫怨气,反倒像是……


    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将带着余温的外衫紧紧裹着她,暗暗斥责着她没心没肺:“还敢吗?”


    她湿漉漉的眼睛像林间的小鹿,急忙摇了摇头,软糯着:“脚疼。”


    宋斯珩蹲下身子在她面前,像无数次曾在她困倦时背起她那样,弯腰在她面前。


    看着眼前的少年,竟不知何时他的肩膀已经这般宽阔紧实。


    晚风涟漪,她猝然间心乱。


    趴在他的后背上,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她窝在他的颈边,垂眸就能看见他浓黑纤长的鸦睫。


    她红了耳朵,欲盖弥彰地在他耳边喃喃。


    “宋斯珩,你这么紧张不会是喜欢我吧?这可不行。”


    “我是王城里的世家贵女楷模,需得找一位同样的清贵君子与我相衬,需家中有钱有权,世家名门子弟,且家里亲戚要少,有才情又性情好,就像林礼……”


    他脚步一顿,冷声打断。


    “再多言,就给你丢下去,喂狼。”


    孟乐浠猛地噤声,安安生生地趴在他的肩颈上,她悄悄撑起身子,离他远了些距离。


    怕他听见自己怦然紊乱的心跳。


    一番波折下来,楚州没去成,反倒她被送回了孟府,遭了爹娘好一顿训斥。


    将她关了禁闭,罚她抄书百遍,绣上十幅女红引以为戒。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倒是乐得清闲,一连向书院请了数日的假。


    白日里便在院中的摇摇椅上等着弟弟孟乐程翻后门而来,给她带些新出的话本和新奇的玩意儿打趣。


    夜里……


    装睡的孟乐浠悄悄眯起眼睛,从缝隙中去瞧正襟危坐在桌案前的少年。


    他面前点着烛灯,案上放着五颜六色的蜀锦和丝线,他手中捻着一根细小的银针,迎着烛光艰难地穿针引线。


    宋斯珩蹙着眉,小心地在锦布上落下针脚,绣着工整秀丽的栀子花。


    “嘶!”


    他忍不住抽气,一个用力这针刺到了他的指腹。


    尽收眼底的孟乐浠无声勾起了唇角,自此一夜好眠。


    迎着清晨朝阳,她懒懒伸了个懒腰,顶着惺忪的睡眼她看向桌案。


    灯烛早已熄灭,案上工工整整放着他绣的十幅女红,百遍临摹她字迹的抄书。


    她指尖反复来回地摩挲着他绣下的栀子花,倏尔间手指怔住,这处沁染了一点朱红。


    孟乐浠将那方染上了一点血迹的锦缎抽出,放在眼前端详了良久,眼中带着粼粼笑意,而后叠起藏在了装匣盒中。


    抄书与女红上交,当即她便被解了禁足,手中捧着糕点乐嘻嘻地跳着往前厅去。


    后厨刚出炉的点心,要给爹娘尝尝才好。


    刚到了庭内却放轻了脚步,她凑耳到屏风后,方才隐约听见爹提及她的名字。


    淳厚的声音道:“你啊,太惯着乐浠了,这女红哪是一朝太子能做的事。”


    孟母叹口气,轻声道:“吾女性情顽劣了些,娇纵任性,却是个心肠极软的良善姑娘,此番楚州之事,太子莫要见怪。”


    对面久不出声,孟乐浠早已如雷击中了般愣神在原地,不觉间手中用力糕点捻碎沾了一手的碎屑。


    原来他就是前朝太子。


    一夜间没了家,失去双亲,背负了滔天血仇,可她怎么说他的来着……


    乡野村夫、胸无点墨、蒙昧无知。


    差使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呼来喝去。


    羞辱他,驱使他,甚至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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