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白道:“我后来私下问过他们,这般深厚的功德,该行了何等善举才能修得。”


    话至此处,他顿了顿,定定看着她:“你可知,我当时听到了怎样的答案?”


    这是一个问句,但不等崔令窈应声,他便自顾自道:“几位大师言说,这般撼人的功德金光,绝非寻常积善修来,唯有亲身拯救数千万生灵性命、逆天渡厄,方能铸就,他们还猜测,你或许是济世度人的天仙临凡,身负苍生大运。”


    当时的他,不过是想透过这些细碎端倪,多了解几分藏着无数秘密的心上人。


    崔令窈闻言心头微震,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愕然。


    她从未知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无人提及的过往里,几位得道高人竟对她有过这般揣测,将她奉为临凡天仙。


    见她满眼错愕,谢晋白勾了勾唇:“别误会,我从未将你当成神秘莫测,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天仙。”


    他道:“天道费尽心力将你请来此方人界,若是想让你辅佐我安定天下,那你初入此界,出现在我面前的模样,便不该是那般情态。”


    两人初见的画面,谢晋白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她凭空落于他的马车之中,一身单薄寝衣,青丝未束,钗环尽卸,褪去了所有世俗规整,活脱脱一位绝代佳人。


    这般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绝不可能做君臣。


    又怎么可能是老天为他准备的救世谋臣?


    念头在心底骤然落地,无数碎片尽数拼接完整,一个大胆又震撼的猜测悄然浮现。


    除非,那所谓的救世功德,事关男女之情。


    层层推测愈发逼近真相,让崔令窈心底的慌乱无处遁形。


    “别说了!”


    她再也忍不住,倏然出声打断他的猜测,语气裹挟着被彻底看透的恼羞与慌乱,带着几分紧绷的怒意。


    那种从里到外,被人扒开所有伪装,看穿所有隐秘的通透感,让她无所适从,头皮发麻。


    心底最后的遮掩与侥幸,尽数被他层层剖开、粉碎殆尽。


    谢晋白听话的止住所有推测,却并未移开目光,依旧直直锁定她,眼底深意沉沉。


    迫人的威压在空气中弥漫。


    崔令窈心跳如鼓。


    “别慌,”谢晋白冲她安抚般的笑了笑,道:“我就问问。”


    只是问问,而已。


    他道:“所以,昨日在大城湖底将你从水中引渡而出,送你去往乱石林的,也是你口中的‘天道’,对不对?”


    送她跨界而来的神秘力量早已离去,无人护持,她落水遇险、身陷绝境,本该葬身湖底,最终却莫名脱身,凭空出现在乱石林。


    这般逆天转机,除却那掌控此方天地的天道,再无其他可能。


    崔令窈抿紧唇瓣,默然不语。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无声的沉默,便是最确凿的默认。


    其实她自己也是这么认定的,湖底绝境,是天道暗中出手护她性命。


    只是她一直不愿深究,不愿……去正视。


    谢晋白望着她,眸底的深意一点点蔓延、沉淀,裹挟着层层探究与震撼,缓缓追问:“它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耗费偌大手段,强行引渡她的魂魄跨界,凭空为她铸就一具完美契合的肉身,让她得以出现在他面前。


    此番又在她濒死之际,逆天出手相救,于湖底绝境之中护她周全,为她铺路。


    这般步步周全、次次兜底,绝不可能毫无缘由。


    还有她身上那一身撼世功德,更是最大的疑点。


    线索看似零散细碎,寥寥无几,可谢晋白天资卓绝、心思缜密、洞察力冠绝世人,几番旁敲侧击、层层推演,早已将所有碎片化的线索梳理通顺。


    一个模糊的真相在他眼前渐渐成型,愈发清晰。


    他心头巨震,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凝重,声音微哑发颤:“它究竟指望你来做什么?”


    如今大越王朝正值盛世,他的父皇勤政爱民、仁政治世,轻徭薄赋、体恤万民,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各州偶有天灾地祸,朝廷皆火速赈灾、全力驰援,从未放任流民流离、生灵受难。


    边境些许细碎摩擦,更是无伤大雅,不值一提。


    四海安定,山河无恙,苍生安稳。


    这般太平盛世,究竟藏着何等倾覆天下的滔天大祸,值得天道不惜跨界借力,特意将她引渡而来?


    不过一介女子之身,纵然让他情深入骨、执念难放,又如何能搅动天下大势、倾覆王朝风云、左右苍生气运?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谢晋白死死瞪着面前姑娘,不肯放过分毫情绪,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你这身拯救数千万生灵的磅礴功德,到底是怎么来的?”


    短短片刻,他竟已然推演至此,勘破层层迷雾,触碰到了她最深,最隐秘的核心秘密。


    许是紧张过了头,反倒平静了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崔令窈望着他深邃震颤的眼眸,竟觉得松了口气。


    第673章 :这是谢晋白


    高悬的心弦骤然落地,一身紧绷的戒备尽数卸下。


    也罢。


    在这世间最敏锐、最通透、最善于洞悉人心的男子面前,所有的伪装都是徒劳,所有的谎言都破绽百出。


    与其费尽心思编织说辞,不如交代算了。


    就算她还是要离开,但这次分离,至少让他知道所有真相。


    谢晋白紧盯她许久,从未移开半分目光,自然将她卸下所有防备,眼底转瞬即逝的松动,打算坦诚相待的细微模样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绷的心弦骤然被狠狠攥住,谢晋白只觉喉间发紧。


    他薄唇微微轻颤,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两载积压的执念:“我不想再做一个被你蒙在鼓里的傻子,如若可以,希望你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倘若他的宿命注定是看她一次次离开,一次次被抛下,那他宁愿做个清醒的局中人,也不愿再做那个被她‘善意’哄骗的愚夫。


    与其日后猝不及防承受别离之痛,在茫然无措中痛失所爱,倒不如此刻知晓所有真相,纵然结局依旧是离别,也好歹死得明明白白,不必再怀揣虚妄的期许自我煎熬。


    上位者跌入凡尘,多少让人感到心酸。


    何况这是谢晋白。


    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纵使指挥千军万马对阵沙场,亦能气定神闲、从容不迫,谈笑之间便可定乾坤、掌风云的男人。


    此刻,他面色泛着极致的惨白,眉眼间覆满散不去的落寞惶然,唇色浅淡,神色狼狈,全然没了半分平日的矜贵沉稳。


    崔令窈望着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


    她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好,我都告诉你。”


    他不愿再被蒙在鼓里,那她便遂了他的愿,剖白所有心事,再无半分遮掩隐瞒。


    两人谈至此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叩门声,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门外婢女恭谨垂首,低声禀报:“殿下,汤药已然熬制妥当。”


    自方才用罢午膳,二人便闭门长谈,纠葛过往、对峙心事,已然过了许久,确实到了崔令窈服药调养的时辰。


    她昨日遭受落水惊魂,高热才退,汤药需按时服用,半点耽误不得。


    谢晋白抬手轻轻拢了拢她微乱的衣襟,抚平衣料褶皱,指尖顺势擦过她微凉的肩头,却始终没有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臂,依旧将她稳稳圈在自己腿上,维持着这份亲密缱绻的姿态,方抬眼望向门外,声线沉稳淡然,扬声吩咐:“进。”


    下一瞬,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婢女垂着眉眼躬身而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药碗,袅袅热气裹挟着浓郁苦涩的药香四散开来。


    婢女脚步沉稳,目不斜视,不敢抬头窥探内室分毫,姿态恭谨有度。


    谢晋白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随即抬手淡淡挥了挥。


    “是,奴婢告退。”


    婢女应声躬身行礼,轻步退出房间,顺势将房门严丝合缝合上。


    转瞬之间,屋内再度恢复密闭静谧,依旧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相依相偎,只是清冷的空气里,多了一缕经久不散的苦涩药味,冲淡了先前缠绵又紧绷的氛围。


    谢晋白垂眸看向碗中色泽浓褐的药汁,先微微俯身,薄唇轻触液面试探温度,确认不烫不凉后,才抬手将药碗递到崔令窈唇边。


    “温度刚好,趁热喝了。”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苦涩的气息直窜鼻腔,崔令窈下意识蹙起眉头,小脸微微皱起,眼底满是抗拒。


    只觉这番汤药毫无意义。


    她又不会长久的待在这个世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