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人各有消遣,或是围坐一桌谈天论地、品评歌舞姿色,或是伸手揽住身侧侍酒美人调笑打趣,这般转瞬即逝的小小失误,按常理根本不会落入任何人耳中。


    可待崔令窈稳住心绪,再次抬眼扫视席间的一瞬间,一道视线直直撞进她眼底,避无可避。


    那双眼眸熟悉又陌生,四目相对的刹那,崔令窈整个人身形微僵,神色骤然凝滞。


    竟然是沈庭钰。


    他坐在平王世子左手下首的席位,身侧空荡荡没有贴身侍酒的美人,独自一人捏着白玉酒杯浅斟慢饮,想来方才便是他敏锐听出曲子里的差错,目光径直投向她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此刻他姿态闲散,眉眼间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之气。


    全然一副流连宴席、寻欢取乐的纨绔公子模样。


    哪里还有她记忆里那个温润自持、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半分影子。


    崔令窈眼里闪过错愕。


    那抹错愕被沈庭钰尽收眼底,他原本已经打算收回的目光,瞥见她这副怔然诧异的模样,视线反倒顿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也就这短短一瞬的对视停顿,平王世子终于察觉到。


    他顺着沈庭钰凝望的方向转头看向角落,唇角顿时勾起一抹戏谑玩味的笑意,扬声朗声打趣。


    “先前我还暗自纳闷,满堂环肥燕瘦各色佳人,竟无一人能入沈兄眼界,看你独坐一旁自斟自饮,未免太过冷清无趣,如今看来原来是我多虑,”


    平王世子戏谑道:“这才合乎情理,满座友人皆有美姬相伴斟酒说笑,唯独你孤身寡饮,反倒显得格格不入,煞了宴席兴致。”


    话音落下,他抬手随意一挥,朝着角落里的崔令窈扬声下达吩咐:“来,替沈公子斟酒伺候。”


    那语气,不容置喙。


    崔令窈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琴弦被压出一道浅痕。


    又是几道琴音破了。


    这回,吸引了好几人的目光过来。


    沈庭钰这一眼停留得太过分明,瞬间牵动了席间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本各自闲谈说笑、举杯玩乐的世家子弟,纷纷循着目光望来,心底皆是好奇不已。


    他们都知沈庭钰素来清心寡欲,性情清冷自持,向来不近女色,在京中一众公子哥儿中堪称异类,从未见他为任何佳人驻足半分。


    众人皆是满心揣测,能入得他眼、让他破例留意的女子,究竟是何等倾国倾城的天仙容貌。


    待见到崔令窈后,席间当即有人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果然是绝代佳人,这般姿色气度,实属难得。”


    其实,单论姿色,刘莺儿虽已是王府舞姬中翘楚,但实在算不上绝色。


    真正的绝色佳人,自然更有用途,哪里会拿来这么待客。


    不过是见沈庭钰有意,客气赞叹了几句罢了。


    长乐侯世子的目光也随众人看过来,看见崔令窈的一瞬,听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几分玩味,笑道:“莺儿的确柔媚可人,沈兄眼光甚佳。”


    他一眼认出,这是与他有过几夜温存的女子。


    此刻见素来孤高疏离的沈庭钰唯独对她另眼相看,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隐秘的得意。


    他暗自忖度,沈庭钰平日里总是一副不染尘俗、高不可攀的模样,每每众人宴饮寻欢、流连美色时,他始终冷眼旁观,仿佛耻与他们为伍。


    可如今看来,这人的眼光也并无半分特殊,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还相中了同一个人。


    这话里的深意,席间但凡心思通透之人,无一不秒懂。


    但在场之人皆是出来消遣作乐的世家子弟,本就是逢场作戏,并非娶妻纳妾、自然无人会拘泥于女子的清白过往。


    相反,这般深谙风月、温柔解人的女子,远比懵懂青涩的闺阁少女更懂伺候人心,反倒更得众人偏爱。


    京中纨绔圈子本就风气放纵,不少人共享美姬、随性取乐乃是常事,更是无人会为此计较分毫。


    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口夸赞,将一名默默抚琴的琴姬,捧成了世间罕见的绝色佳人。


    就连身为东道主的平王世子也笑意温和。


    第595章 :你认识我?


    沈庭钰唇边本已蓄起回绝的话语,此刻卡在喉间,不便说出口。


    他心知,此刻满堂目光齐聚,人人兴致高涨,若是他当众断然拒绝,便是实打实扫了所有人的兴致。


    他本人无所谓,素来不在乎旁人看法,可最终吃亏、被迁怒责罚的,只会是眼前这个姑娘。


    一念及此,他终究压下了心底的疏离,默认了这场安排。


    万众瞩目之下,崔令窈从容放下手中瑶琴,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抹去最后一丝余韵。


    她缓缓起身,身姿轻盈温婉,一步步走到沈庭钰身侧,学着寻常婢女恭谨谦卑的姿态,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轻柔温顺,道:“见过沈公子。”


    沈庭钰微微颔首,薄唇轻抿,默然不语。


    这般姿态便是全然应下了众人的安排。


    崔令窈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顺势在他身侧落座。


    短短片刻,她心底已然飞速权衡利弊,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


    平王府的主子凉薄无情,眼中从来只有利益权衡,先前刘莺儿只因小产误了伺候,便被狠心灌下绝嗣药,足以见得这些权贵眼中,她们这些家伎不过是可供交易、取悦人脉的物件,毫无尊严性命可言。


    想要靠他们生出恻隐之心,心软放自己离去,无疑是痴人说梦。


    相较之下,今夜满座宾客,唯有沈庭钰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深知此人品性,外界传言他清冷疏离,可唯有她清楚,他是真正根植于骨子里的温煦君子。


    在场所有人,皆将府中舞姬、琴姬视作消遣取乐的玩物,肆意调笑、随意差遣,唯独沈庭钰,她相信他不会随意轻贱、折辱一个姑娘。


    思及此处,崔令窈敛尽心底纷乱,心境愈发沉静。


    她抬手轻拂衣袖,姿态端庄雅致,从容拿起案上酒壶,稳稳往空置的白玉酒盏中斟酒。


    沈庭钰视线落了上去。


    她一身素色衣裙,不似席间舞姬那般薄纱露肤、极尽妖媚,指尖干净白皙,未染半点艳色蔻丹,周身气质清冷沉静,温婉又自持,全然不像是刻意逢迎、供人取乐的陪侍美人。


    酒液澄澈,缓缓注满杯盏,无半分洒漏。


    崔令窈双手轻轻托住酒杯,稳妥递到沈庭钰面前,抬眸轻声道:“多谢公子。”


    席间众人见状皆是微微一怔,暗自觉得新鲜。


    寻常侍酒美人,无一不是百般讨好、谄媚逢迎,恨不得极尽柔媚笼络人心,从未有人刚一落座便向宾客道谢,这般沉静恭顺的模样,反倒格外别致。


    沈庭钰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伸手接过那杯酒,嗓音清淡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认识我?”


    他从未忘记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那一抹真切又猝不及防的错愕。


    那神色绝非初见陌生人的拘谨惶恐,反倒藏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慌乱与诧异,复杂又真切。


    更让他心绪微动的是,这眼神莫名熟悉。


    两年前,他在一场世家宴会上,曾在一位初次相见的姑娘眼中,见过一模一样的错愕怔然。


    那独特又古怪的眼神,让他时隔两载,依旧记忆清晰,分毫未减。


    面对他直白的问询,崔令窈心头微愣,转瞬便压下眼底的异动,神色自然从容,垂眸温顺解释:“公子先前来平王府,奴婢有幸,曾远远瞻仰过公子风姿,故而认得。”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庭钰握着酒杯的修长指尖,无意识地骤然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方才还浅浅含着暖意的眼眸,瞬间暗沉下来,眸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深邃思绪,周身淡淡的温和气场也悄然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疏离与沉冷。


    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满堂宾客,静静落向上首端坐的平王世子,沉默良久,唇瓣紧抿,始终未曾开口一言。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周遭热闹喧嚣的笑语,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满堂宾客的目光早已悉数收回,再度沉溺于宴席的嬉闹之中。


    众人或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或拥着身侧美人浅酌调笑,酒香与笑语交织,将厅堂气氛烘得愈发酣热浓烈。


    唯有沈庭钰与崔令窈身侧这一方小小天地,似被无形屏障彻底隔绝开来,清冷沉寂,与周遭喧嚣热闹的光景格格不入,生出一种突兀的静谧。


    崔令窈心思敏锐,转瞬便察觉身侧之人气息骤变。


    方才他虽疏离,却尚且温和,此刻周身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冷,无声无息的压迫感缓缓蔓延开来。


    她心头骤然一紧,指尖微僵,下意识放轻了声息,压低嗓音悄声问询:“公子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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