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令窈心底满是疑惑,她眼下的身体,根本不便待客,怎么偏偏挑中她前去席间伺候?


    她垂着眼帘暗自思忖,面上不露半分惊疑。


    嬷嬷瞧出她眼底的不解,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长乐侯府的世子,今夜也会亲临宴席。”


    短短一句话,崔令窈心中骤然透亮,瞬间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


    这位长乐侯世子,从前与这具身子的原主曾有过一段牵扯。


    这几日她闲来曾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过样貌,不得不承认原主生得不错。


    远山似的蛾眉修长柔和,一双凤眼水光潋滟,鼻梁精巧如玉雕琢,唇瓣似樱蕊般娇嫩欲滴,一张巴掌大的鹅蛋小脸,骨肉匀亭,美得恰到好处。


    原主自幼便在府中修习舞技,常年练舞养出一身窈窕婀娜的身段,腰肢细得盈盈一握,肌肤莹白细腻,吹弹可破。


    抬眼垂眸间眼波轻轻一转,自带一股勾魂夺魄的柔媚气韵,整个人娇娇娆娆,风情入骨。


    第593章 :沈庭钰


    在平王府数十名家伎之中,论容貌身段,原主稳居头牌之列,是府里刻意精心培植出来的棋子。


    府中专门指派老练嬷嬷日夜教习房中媚术,原主年岁尚不及寻常闺阁女子出阁,早已深谙风月周旋的手段,一举一动皆懂撩拨人心,实打实称得上人间尤物。


    这般上等姿色,笼络起来成本极低,不过府中一纸卖身契的掌控。


    不少平日里向来自持、不愿沾染王府女色的王公亲贵,面对这样的美色,大多都会松口接纳。


    说到底,这便是各府惯用的美人计。


    这般手段若是用来撼动朝堂大局、谋划惊天大事自然力道微薄,可平日里用来拉拢结交世家亲贵、周旋朝中权臣,却是屡试不爽的利器。


    人情往来素来如此,吃人嘴短,收下府里送来侍奉的人,心性底线便先软了一截,往后王府开口求人办事,对方多少要顾及几分情面。


    想到此处,崔令窈忽然懂了前几日刘莺儿的遭遇。


    府里宁可狠心给刘莺儿灌下断子绝嗣的汤药,也绝不肯任由她因小产伤身休养,耽误了伺候贵客的差事,说到底所有人都只是王府用来交际的物件,没有半分自身尊严可言。


    约莫一个月之前,长乐侯世子曾到访平王府赴宴,彼时便是原主被挑选出来贴身侍寝,一番温存下来,世子对原主颇有几分喜爱,二人也算存下一点微薄的情分。


    嬷嬷打的算盘再清晰不过。


    今夜宴席重逢,只要崔令窈放低姿态,多几分柔弱委屈,在世子面前哭诉几句身不由己的苦楚,凭着往日那点情分,说不定便能让世子心软,主动向平王府讨要她到身边侍奉。


    纵使到了长乐侯世子身边,她卑贱家伎的身份依旧无法更改,可比起困死在平王府,日复一日周旋往来宾客、任人随意亵玩,已是天差地别的光景。


    这位管事嬷嬷肯特意提点内情,明着是给她递了一条上好出路,或许心底当真存了一丝怜悯善心。


    可崔令窈不是原主,当然不会一味盯着这份看似美好的前路,只想离开王府,出京寻人。


    她脑中飞快盘算着。


    大越立国至今已有百年岁月,百年间京城大小世家彼此互通婚嫁,姻亲脉络错综复杂,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攀扯上几分亲缘干系。


    长乐侯府的老太君,正是她爹的嫡亲姑姑,实打实崔家血脉里的姑奶奶。


    顺着这层亲缘细细论来,长乐侯世子论辈分,还得唤崔令窈一声表妹,而她要称呼对方一声表兄。


    从前她待嫁闺中时,曾与这位表兄有数面碰面的机缘。


    彼时在一众世家贵女面前,长乐侯世子一副温文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谈吐得体,举止守礼,称得上佳婿。


    可崔令窈心里清楚,世家公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本就是常态。


    那份端方自持,只留给门第相当、身份尊贵的世家小姐,面对签了卖身契、属于王府私产的家伎,自然不必恪守半分礼义廉耻。


    这本就是等级森严、毫无人权可言的奴隶制世道,一纸卖身契落笔,人身便全然归属主家,如同器物牲畜一般可以随意转送把玩。


    在这些权贵眼中,她们从不是平等的人,只是可供取乐、用来人情交换的财物,自然不必讲什么道义德行。


    算下来她被困在平王府已经整整四天,这几日她寻了几次机会,甚至想过悄无声息的偷跑。


    处处谨小慎微,暗中观察府中布防、人手换班的规律,却始终找不到稳妥脱身的契机。


    今夜这场云集众多世家子弟的宴席,说不定便是她逃离囚笼最好的突破口。


    她眼下首要目标只有一件事:——先踏出这座高墙围困的平王府。


    只要能顺利离开王府地界,后续再慢慢筹谋脱身京城、去寻陈敏柔的法子。


    至于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该怎么孤身一人,千里奔赴北方。


    她暂时不想去想。


    夜色深沉,将整座京城牢牢覆盖。


    平王府宴客厅内,烛火煌煌,数十臂鎏金烛台燃得正旺,暖融融的火光映得满室流光。


    杯盏交错之间酒水漾起细碎波光,一派觥筹交错的热闹光景。


    平王世子端坐主位,墨色锦袍绣着暗纹云蟒,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唇齿开合间与座下宾客闲谈打趣,话语从容沉稳,稳稳压下厅内纷杂的笑谈之声。


    今夜赴宴之人皆是相交多年的世家子弟,彼此知根知底,全无官场客套拘束,众人言笑晏晏,时不时抬手举杯对饮,酒液入喉,兴致节节攀高,满堂气氛酣热喧闹。


    大厅正中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数名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烟色纱衣,轻薄衣料遮不住玲珑身段,一截莹白细腻的腰肢露在晚风里,足尖轻点旋出轻盈舞步,身形如柳絮扶风,款款摆动回旋。


    每一名舞姬都生得容颜娇艳,黛眉描得细长柔美,朱唇点着明艳胭脂,鬓间珠翠随着舞步轻轻摇晃,举手投足眼波流转含情,一举一动皆是勾魂夺魄的柔媚姿态,处处衬得宴席间旖旎春色翻涌。


    崔令窈并未混在舞姬队伍之中献舞,方才她便借着身子连日虚弱不适的说辞推掉了起舞的差事,主动求了抚琴的活计,独自抱着一张老旧古朴的瑶琴,安安静静坐在厅堂边角僻静之处。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之上,一缕缕绵软缠绵的靡靡曲调顺着琴弦缓缓流淌,绵长音律飘荡在宽敞偌大的厅堂里,不张扬、不突兀,恰好中和了杯酒喧闹,将宴饮嬉闹的氛围衬得恰到好处。


    她面上低垂眉眼,看似一心一意拨弄琴弦,实则心神大半飘在别处,偶尔极轻地抬一下眼皮,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席间每一位来客,默默观察场内动静。


    细细数来,今夜宾客寥寥,除去主位的平王世子,余下不过五六人,瞧模样皆是世子私交甚好的挚友,并非四方拉拢的泛泛权贵,场面算不上盛大隆重。


    崔令窈目光缓缓落回上位的平王世子身上。


    第594章 :琴乱


    这几日闭门静养,她在心底反反复复推演过无数脱身的法子,其中最为稳妥的一条,便是寻府中手握决断权的人坦诚陈情,低声哀求对方心软,废除自己的卖身契,还给她自由身。


    整座平王府里,能一言敲定家伎去留、拍板做主的人不少,其中之一就是眼前这位平王世子。


    论亲缘辈分,平王世子是她从前嫂嫂的嫡亲兄长,亦是谢晋白一母同胞的堂兄。


    不过她与这位世子素来交集浅薄,只在几场宗室大典、世家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


    彼时的平王世子待她这位皇子妃态度谦和恭谨,一言一行恪守世家礼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十分的客气。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她如今跌落尘埃,成了人家府里的舞姬,身份悬殊如同云泥。


    若是贸然上前放低姿态苦苦乞求,她实在拿捏不准对方会是何种反应。


    或许是不耐呵斥,随口几句冷言打发。


    或许心生轻薄歹念,提出折辱人的条件。


    更甚者直接置之不理,连听她多说一句都嫌烦。


    前路如何全然未知,崔令窈心里半点底气都没有。


    可除却这条路,她再无半点人脉助力可以依靠。


    私下翻墙逃跑步步险境,王府高墙高耸林立,四处分布着持械护卫轮班巡逻,防卫布防层层紧扣,能不能顺利踏出府门都是未知数。


    就算运气极好侥幸逃出去,原主乃是贱籍,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文书,天下之大寸步难行,走到何处都会被盘查捉拿,一旦被抓回王府,等待她的必定是严苛酷刑与加倍看管,往后再无脱身可能。


    满心盘算纷乱分神之际,本就不擅长弹奏这类风月靡音的崔令窈指尖一时失了分寸,琴弦骤然一颤,曲调突兀错了两拍。


    她心头猛地一紧,强压慌乱飞快调整指法,转瞬便将琴声拉回平顺婉转的调子,若无其事继续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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