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里,他那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状态,在京城权贵中也人尽皆知。


    想要确定百病丹究竟有没有第二粒,只需要看崔令窈命悬一线时,他能不能将药掏出来了。


    是以,京城不知多少视线锁定在崔令窈的身上。


    但她在宛如铁桶一般的太子府,谁的手都伸不进去,她自己也轻易不出府,就很难寻到机会。


    上回在跑马场的那次暗算,背后老皇帝有没有出手,恐怕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道。


    可就算是那次,崔令窈也顺利躲过,虽然受了伤,却并没有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百病丹这种神药,在这世间究竟有没有存在第二颗,还是无从得知。


    这几个月,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试探从没有停过,但凡护着人的不是谢晋白,崔令窈绝不会有这样安宁的日子过。


    可现在无需试探,契机很快就会到来了。


    妇人生产,本就是生闯鬼门关。


    但凡还有百病丹在,只要分娩时遇到一点风险,以谢晋白对她的看重,都不会去赌。


    所以,赵仕杰推断,等崔令窈生产完毕,一切皆会尘埃落定。


    这段时间,他们君臣也在为那一日做好准备。


    成,老皇帝便彻底掀不起风浪。


    败…


    他们不会、也不能败。


    这些细节赵仕杰不曾透漏分毫,但陈敏柔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面对锲而不舍的索要承诺,她咽下一片嫩藕,淡淡道:“明日事,明日再说。”


    吃过亏,知道这人是真会打着‘践诺’的旗号,行不轨之事,她哪里还敢再草率许诺。


    她的谨慎,落在赵仕杰眼里,那就是半分余地都不给他留。


    真是心硬如铁。


    就是再深厚,再执着的情意,在一直得不到片刻回馈,屡屡碰壁下,也会心累。


    赵仕杰就是如此。


    他甚至感到心寒。


    从未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清晰认识到,努力维续这段感情的一直是他。


    也只有他。


    一旦他死心放手,他们就再不会有半分瓜葛。


    她是如此凉薄。


    就比如现在这顿分别的午膳,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她就能做到不发一言。


    像在赌气证明什么。


    接下来的膳厅,沉默至极。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餐具轻微碰撞声。


    直到陈敏柔率先撂下筷子。


    她用了一碗汤,一碗粳米,舒舒服服的吃了个七分饱,丝毫没有受周遭古怪的氛围影响。


    撂下碗筷后,自顾自的起身净了手,才偏头看向还在餐桌上坐着的男人,轻声道:“我走了。”


    赵仕杰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好似没有听见。


    陈敏柔也不管他,道别的话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马车就在院外候着,赵仕杰甚至能听见车轮转动声。


    他心如死灰的僵坐在餐桌旁,握着筷箸的手指根根收拢。


    ‘嗤’地一声。


    竹筷被生生掰断成了两节。


    出嫁多年的姑奶奶回府长居,陈家上下都表现的极为热切。


    陈敏柔作为上一代的嫡长女,她的院子放眼整根陈府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为了迎接她的回归,专门里里外外清扫了一番。


    仆妇配备齐全。


    第537章 :婚事


    这是陈敏柔长大的地方,每个角落她都无比熟悉,不会有半点不习惯,唯一有些不便的是,陈家离太子府要远的多。


    回陈家的第二日,她便去了趟太子府。


    原先两刻钟不到的路程,差不多用了半个时辰。


    跟崔令窈一碰上面,陈敏柔就打开了话坛子。


    事无巨细将一切道出。


    崔令窈安静听完,蹙眉道,“赵家这摊浑水,你好不容易得以抽身出来,不回去是最好的。”


    先不说赵仕杰醉酒后,险些让一姑娘个扒了衣裳,已经不够清白,只说他家那些个长辈们,就没一个好相与的。


    也就是这些年陈敏柔都随夫外放,两口子过自个儿的日子,若是一直在京城住着,只怕早就被磋磨的郁结于心了。


    总之,崔令窈作为‘娘家人’,是无条件赞成好友不回头的。


    陈敏柔心头发暖,摸了摸她高耸的肚子,小声道:“就这些日子了,你要小心些,切莫在这关键节点出了差错。”


    “放心吧,”崔令窈捧着腮,笑道:“院里院外,只要我所到之处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再说还有我阿娘在,她是过来人,方方面面都照顾的很周到,不会有差错。”


    她气色很好,肌肤白里透红,眼神也清亮透彻。


    是完全被娇养着,无忧无虑的模样。


    想到好友马上就要经历生育之苦,自己亲身体会过两回的陈敏柔难免忧心。


    太疼了。


    且危险。


    但哪怕是无话不说的至交密友,陈敏柔也不敢去问询,百病丹到底有没有第二粒。


    并非不信彼此的情谊,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大,过于敏感,两人都避免提及这个话题。


    陈敏柔说起了自己的事儿,“昨日归家,我爹娘言语间多有试探,问及我日后打算。”


    “应该的。”崔令窈认同的点头。


    年纪轻轻和离归家,的确不该蹉跎年月,是该早做打算。


    做爹娘的操心在所难免。


    陈敏柔又道:“我爹娘虽没明说,但透出的口风是支持我招赘,且,……李越礼这些时日同我几个兄长走的很近,我爹娘甚是喜欢他。”


    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李越礼也没有闲着,他跟陈家的关系日进千里。


    尤其是陈家几位嫡出公子,同他更是相交甚笃。


    在一方有意亲近,一方求之不得的情况下,李越礼已经算得上是半个陈家人了。


    崔令窈咋舌:“就这么上赶着入赘?”


    一个年纪轻轻,官拜三品的朝廷大员,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想到李越礼那姿容,那仪表,和不输赵仕杰的璀璨前程,崔令窈理解的点头:“不怪你爹娘动了叫你招赘的心思。”


    初婚跟赵仕杰已经算是相当的门楣中,最优选的婚事了。


    可那毕竟是出嫁,女儿嫁到夫家去,为夫家添丁进口不说,还要守人家的规矩。


    赵仕杰再爱重妻子,做人儿媳的也要伺候公婆,看长辈脸色。


    但招赘不一样。


    角色将完全颠倒过来。


    当然,以李越礼的能力,陈家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即便如此,这桩婚事也比跟赵家要好太多。


    无论是为家族未来考量,还是为了女儿下半生的舒坦日子,陈父陈母的动摇都能说得过去。


    崔令窈看向好友:“那你是怎么想的?”


    “……”陈敏柔轻轻摇头,反问:“若易地而处,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会如何选?”


    崔令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原先我是赞成你自个儿撑门立户,不再成婚,只养几个男宠,出任内廷女官,跟着我一块儿奔一奔前程的,但以你如今的情况,不太适合自个儿独居。”


    所以,男宠计划便只能放下。


    招赘就成了最优选。


    以李越礼的能力,只要皇帝不出手,他护住自己妻子不在话下。


    还有陈家在。


    就算陈家三代都无出众后辈,已呈青黄不接的颓状,但毕竟是百年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底蕴深厚。


    崔令窈正了神色,道:“你老实告诉我,会反感李越礼这个人吗?”


    反感…


    陈敏柔唇角微抿,轻轻摇头。


    当然是不反感的。


    这个答案崔令窈不意外,她紧接着问;“那若是跟他朝夕相伴呢?你觉得自己能接受吗?”


    这次,陈敏柔像遇见了难题,蹙着眉迟迟没有说话。


    崔令窈知道她不是避讳自己,而是本身也不确定这个答案。


    她笑了笑,道:“算了,这事儿不急,你可以自己想清楚了再说,李越礼等了这些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有的是时间呢。


    他们都这个年纪了,早不是十来岁的少年。


    理智,成熟,该衡量的也自会衡量,婚姻大事,自己也能做得了主。


    不该在仓促之下做决定。


    至于赵仕杰?


    只要他一天不弄清楚他爹娘那笔糊涂账,就一天没机会上桌。


    再怒,再恼也没用。


    陈敏柔认同好友说的话。


    她点头应下。


    这时,两人都觉得时间很多,来日方长。


    却不知,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就在第二日,也是陈敏柔回家的第三日,恰逢陈家一月一次的家宴,不知她哪位兄长竟给李越礼送去了请帖。


    等他手持请柬施施然出现时,陈敏柔人都有些发懵。


    李越礼由陈家公子亲自引进内厅,目不斜视的站定,拱手朝上首的陈父陈母施礼,视线略过坐在母亲身侧的陈敏柔时,眸底溢出几分浅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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