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柔还是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到让人感到不安。
赵仕杰不自觉的将人抱的更紧了些,正思量着再说点什么,就听怀中人道:“我想回家住段时日。”
话音入耳,赵仕杰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回家住段时...”
“你的家就在这里,还要回哪个家?”
赵仕杰倏然打断她的话,沉声道,“我知道你今天受了委屈,这是我不对,稍后我会吩咐下去,日后国公府来人没有通报不能进门,胆敢对你不敬便是不敬我,今日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不止是今日的事,”陈敏柔轻轻摇头:“我只是突然发现爹娘的顾虑的确有理,以你我如今的关系,同寝同食不成体统。”
周妈妈为什么敢在她面前趾高气昂?
那是因为有国公夫人在背后给她撑腰。
婆媳多年,陈敏柔知道国公夫人手段素来绵里藏针,心里恨的要死,面上也能一派端庄贤淑之态,这种流于表面的奚落嘲讽,过于蠢笨,她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之所以让周妈妈这么做,无非是在敲打她,让她认清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在提醒她当日坚持和离的原因是什么。
她不想让赵仕杰为了自己跟父母家族的关系闹僵,才坚定的和离心思。
如今呢?
和离书到了手,却还心安理得的住在尚书府,眼看着他为了自己众叛亲离,跟家族决裂。
这完全是自打脸。
前些天,陈敏柔就犹豫着想回娘家居住,却寻不到合适的由头。
现在,算是一个机会。
但赵仕杰怎么会同意。
他老调重弹,提及了她服用的百病丹,提及了环绕他们身边的危险。
陈敏柔道:“我陈家也是百年世族,暗卫无数,布防严谨,不会不堪到任由贼人在家中对女眷逞凶。”
赵仕杰依旧不放心。
他坚持认为,人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妥善护着才醒。
上回不过一眨眼,任由她独居小院,就让她割腕放了两碗血,沦落险境。
他怎么还敢再赌。
陈敏柔看了眼窗外,压低声音道:“你虽不曾透漏,但我也猜到你同殿下近日在密谋一些事儿,若论危险,尚书府的危险只会更多,更重。”
搬离了赵国公府又如何?
他出身国公府,是承爵的嫡长子,闹成这样,也依旧是世子的身份。
他身旁的随从,内外伺候的仆妇们,同样都是出自国公府。
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就连李禄和周妈妈他这么信重的两人,在关键时刻都会抱着‘为主子好’的心理,自作主张。
那就能保证其他人不会这么做吗?
保证不了的。
她住在尚书府,跟住在国公府没什么区别。
周妈妈今日的嚣张之举,除了奚落外,也是警告。
来自国公夫人的警告。
再这么不清不楚的住下去,就违背了她和离的初衷。
会闹得赵家上下不得安宁。
甚至,国公夫人或许会再次出手。
只是从堂而皇之的赐毒酒,变成了暗害。
书房内,夫妻二人各自争辩了数十个来回,各不相让。
赵仕杰抿唇道:“所谓危险都是借口,其实你根本就是过不去这件事对不对?回去住段时日?是住段时日,还是压根没打算再回来了?”
陈敏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像是默认。
默认她就是介意。
赵仕杰愈发焦躁。
“我没碰!”他急切道:“多一眼我都没瞧,也没认错人,放她进来的是李禄和周妈妈,我已经发落回了国公府。”
你还想怎样?
陈敏柔都能补上他的未尽之言。
不用她发话,他就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
能弥补的也都弥补了,尽最大努力杜绝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还想要他如何呢?
陈敏柔也的确没想让他再如何,她伸手抵在他胸口推了推,“我腰疼,你先松开我。”
她后腰抵在书架上太久,的确硌得有些难受。
赵仕杰没犹豫,直接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道:“你安生在…”
“不必多说,”陈敏柔再度打断他的话,道:“我已经决定了。”
她决定的事,很难更改。
赵仕杰恨透了她这油盐不进的性子,恶狠狠的瞪了她一会儿,确定此事她的确下定决心后,焦躁的在屋内几番踱步,最后问:“若你回去,你爹娘示意你为了家族着想,招赘李越礼,你当如何?”
他松口了,但是想要个承诺。
像上次一样的承诺。
让她重新许诺,离了尚书府,一旦再同李越礼走近,就任他处置。
陈敏柔心知肚明,但这次她并不想应承,闻言只道;“这无需你管。”
好一个无需你管。
赵仕杰气极反笑,咬着牙道:“那你哪儿也不许去。”
李越礼那厮虎视眈眈已久,今日听闻了这消息,只怕更是蠢蠢欲动。
她爹娘也不是安分的,早动了让女儿招赘的心思,赵仕杰很确定,一旦放人离开尚书府,必定会再生波折。
既如此,他怎么可能放人离开?
陈敏柔也笑,“我要去哪里,你阻止不了。”
他是刑部尚书又如何?
她也同样是内廷女官,只听命于太子妃,绝不接受被无端拘禁。
远的不提,就院外还立着四个太子府派来保护她的羽林卫呢。
她之所以留在尚书府,是因为她愿意,并不是无依无靠,毫无仰仗被迫强制留下。
两人彻底谈崩。
第536章 :不能败
赵仕杰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最后吐出一句:“孩子呢?你不等玥儿和平儿回来了?”
“……”陈敏柔默了一默,道:“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片刻。”
她口口声声说着不急于一时片刻,行动上却特别利落,说完便抬步往外走。
赵仕杰一惊,急忙跟了出去,然后,他发现原来她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行李。
她料准了他得了消息会匆匆归家,留在这里,是打算等他回来问个究竟后,便搬出府去。
——无论他交出的答案是什么,她都会搬走。
这是她一早就做好的决定,他扭转不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仕杰心瞬间沉入谷底。
陈敏柔无暇探查他的心思,吩咐着奴仆将自己行囊搬上马车。
她来尚书府住的时日不长,东西自然也不多,但就这,也足足有两个箱笼,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亲信仆妇。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膳时分。
赵仕杰已经冷静下来,拦住她道:“用过膳再走不迟。”
陈敏柔略一思量,点头应下来。
夫妻多年,就算和离后他们也同床共枕了月余,哪里还差共用这一顿膳。
秋高气爽,气候冷热适宜。
餐桌上摆了十余道膳食,陈敏柔净手入座,先给自己盛了碗清汤,饮了口。
她神态自如,心情丝毫没有受即将的分离而影响。
但赵仕杰不行。
他味如嚼蜡,连动筷的心思都没有,看着旁边慢条斯理饮汤的女人,心中恼恨又酸涩。
恼自己没出息,总被她牵制住。
恨她太有出息,说放就能放下。
他勉强压了压情绪,道:“等太子妃顺利生产完,一切尘埃落定,你愿意回来,跟我重新开始吗?”
现在的形势,的确危机重重。
老皇帝饮过那盏血,真切体会到了百病丹的效用。
单单只是服用百病丹将近一年的人的鲜血,就有如此神效,何况百病丹本身呢?
对于一个站在皇权顶峰,且年迈病弱的帝王来说,不可能不动其他心思。
虽然谢晋白对外咬死了百病丹只有一粒,在不确定疗效的情况下,已经给了陈敏柔服用将这件事压下,但有几人肯信呢?
不过是慑于他的威严不敢提及罢了。
老皇帝同样如此,他没有直言索要,也是顾及这个儿子。
作为储君,谢晋白羽翼已丰。
一边是西沉,透着死气的暮阳,一边是朝气蓬勃,冉冉升起的初阳。
在朝中百官眼中,谁锋芒更盛,不言而喻。
天家父子间但凡有些许争斗,朝局都会不稳。
老皇帝一辈子都在竭力求平衡,绝不会为了一颗不确定的百病丹,在暮年冲动行事。
除非,……能确定百病丹还有第二粒。
怎么确定呢?
谢晋白是太子,自身武功卓绝,战场上几番厮杀都安然无恙,在这京城没人能伤的了他。
那就只剩崔令窈了。
谢晋白对她的情意,在那落水昏迷的三年期间早就得以证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