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仕杰唇动了动,要张口。


    就见谢晋白先一步道:“父皇有所不知,窈窈有孕在身,这几月很是依赖陈女官,一日都离不开,养伤哪里都能养,但您儿媳这胎得来不易,还望您抬抬手,让她能日日见着人才好。”


    这话,真是前后都堵的死死的,堪称滴水不漏。


    不放人离开,那就是不顾念有孕儿媳,强留臣妇。


    并且,还不是寻常儿媳,那是太子妃。


    孕育的是储君子嗣。


    还是执掌监国之权的储君。


    若老皇帝是个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帝王,倒也罢了。


    但他登基以来,都是以仁政治国。


    朝夕间如此变化,自然会引来诟病。


    为何非要臣妇在宫中养伤?


    还不是献了血不够,非得惦记人家一身的血肉吗。


    虽说时下讲究愚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赵仕杰得知妻子的血有救人之效,一早便入宫献给帝王,帝王如此行事,底下朝臣多少都会寒心的。


    说不准,史书上还得记上一笔。


    老皇帝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一辈子无功无过,精力除了平衡朝局外,都用来培养谢晋白这个儿子,他最大的执念就是为大越王朝培养出一位中兴之主,让自己这个庸碌君王也能史书留名。


    他对身后名,太放不下下。


    故而,谢晋白这番话,真是精准拿捏了这个命脉。


    殿内陷入短促的死寂。


    谢晋白再度开口:“父皇若无碍,还是好好将养身体,朝中大事需等着您来决策。”


    老皇帝缓缓抬手,挥退所有人。


    赵仕杰领着妻子恭谨退下。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谢晋白一出来,便问看向高佣。


    高佣会意,忙躬身道:“还在偏殿。”


    皇帝没发话,谁敢放人走。


    赵仕杰和陈敏柔的确还在偏殿候着。


    谢晋白走进去,瞥了眼陈敏柔发白的脸色,看向赵仕杰道:“把人带回去吧,好好养着,这些日子行事低调些,莫要惹人眼球。”


    赵仕杰唇角紧抿,郑重拱手,“臣,多谢殿下。”


    他们都知道,要是没有谢晋白出面,陈敏柔今天出不出得了皇宫都是两说。


    且,非朝会,一大早赶来宫里,分明就是为了他们的事而来。


    尊不就卑。


    对于上位者来说,这样的庇护态度,实在难得。


    也足以收拢人心。


    不说赵仕杰如何动容,就连素来对他敬畏有加的陈敏柔都觉着,这样的君主,难怪麾下良将如云,全忠心耿耿。


    谢晋白亲自目送两人上了马车。


    方再次进了太极殿。


    ……


    另一边,马车出了皇城。


    赵仕杰伸手将妻子抱在腿上坐着,手捧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扯开她的衣袖,看着两出头伤口,瞳孔隐隐发颤。


    昨日的伤太深,已经包扎妥当,不能伤上加伤。


    所以,今日取血,换了另外一处。


    真的,太疼了。


    他看着都疼。


    这样的疼,她可能还要永无止境忍受下去。


    而他口口声声爱她,护她,却毫无办法。


    陈敏柔侧坐在他腿上,身体蜷在他怀里,面颊因为连续两天的失血而惨白,眼睛无神,整个人状态也是恹恹的。


    仿佛回到了,缠绵病榻的那两年,浑身无力。


    她看着自己腕间的纱布,低声道:“不知能安生多久。”


    老皇帝沉珂多年的身体,她一碗血能抵多久?


    赵仕杰手臂圈着人,嗓音低沉:“应该快了。”


    尝过鲜血的好处。


    自然会惦念真正的百病丹。


    崔令窈手里当真没有第二粒吗?


    不见得。


    只是,没有机会拿出来罢了。


    谢安宁的几番惊险,有没有皇帝在后面推波助澜,赵仕杰不知道,但崔令窈确实没有再将百病丹拿出来。


    这便发生了,以血为药的事。


    若崔令窈还有百病丹呢?


    谢安宁难产,直接死在产床上,她拿不出多余的百病丹。


    换做她自己,又如何?


    赵仕杰能想到的,谢晋白只会想的更多。


    从皇宫出来,他便直接回了太子府。


    崔令窈已经用过午膳,正捧着肚子,在厅堂内,散步消食。


    正午的日头炙热,外面如火炉,而屋内有冰瓮源源不断的散发凉意,她待的舒适。


    走到第三圈,门口多了道熟悉身影。


    崔令窈眼神一亮,迎了上去:“你回来了,用过午膳了吗,父皇如何了,他有没有服…”


    “慢些,”


    她四肢纤细,就显得肚子格外大,这会儿见他回来一时激动,脚步放的很快,谢晋白惊了一跳,忙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千万沉稳些。”


    “问你呢,”崔令窈揪住他的衣袖,“吃午膳了吗?”


    难为她急成这样,还有心思先问他吃过饭了没有。


    谢晋白轻笑:“吃了,你不用忙活我。”


    他先扶着她在椅中坐下,又给自己喂了一盏凉茶,放开口,细细将宫里发生的事儿,一一说给她听。


    崔令窈听的眉头微蹙:“父皇心怪狠的,竟然想将人直接扣下。”


    这也是朝中重臣之妻。


    是正经的诰命夫人。


    暗地里如何做,旁人管不着,但他却想堂而皇之圈起来,当自己的行走血包。


    有些东西,闹到明面上,那是要伤和气的。


    臣子们就算再忠心,也会质疑自己,为何要给这样的君王卖命。


    这般想着,崔令窈后怕,“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进了宫,不然敏敏…”


    谢晋白身体贴近她,将她虚虚圈进怀里,默不作声的听着,手在她腹部轻轻摩挲。


    等她说完,方道:“百病丹的事儿,今日父皇问我了。”


    谁都知道老皇帝对百病丹的心思。


    也知道他的确需要百病丹来续命。


    但从前,老皇帝自恃身份,不曾亲自开口提及,全由谢晋白自圆其说。


    他说百病丹没了,最后一粒给了陈敏柔,且是在不知百病丹竟真有如此奇效的情况下,轻易给了出去。


    老皇帝听着,虽不置可否,却也不曾再逼问此事。


    而今天,见识了陈敏柔鲜血作用后,他是真正迫切想要得到一粒百病丹。


    连作为父皇的体面都顾不得,直接开口问询了。


    第522章 :重归于好


    崔令窈听的一惊,猛地抬眼。


    “想什么呢,百病丹我不会交出去,”谢晋白眸光微敛,看向她肚子:“你说有多少人等着你生产,以此试探,还有没有百病丹。”


    崔令窈:“……”


    莫名觉着怪可怕的。


    谢晋白失笑。


    “是我不好,不该同你说这些。”


    他伸臂揽着她,温声道:“昨日目睹你嫂子那般,你…怕不怕?”


    同为孕妇的亲友,没能下来产床。


    怎么会不害怕。


    但比起害怕,崔令窈更多的还是难过。


    初嫁进来时,待她有如自家姐妹,亲密无间,那音容笑貌都还在眼前,她活生生的嫂子,就这么没了。


    而她甚至不能去她的葬礼,给她上一炷香。


    只这件事,崔令窈就难以释怀。


    如今是夏日,停尸不便,且谢安宁虽是侯府世子夫人,但她娘家倾覆,如今已是罪臣之女,前往吊唁的宾客不多,丧仪也本就不便大操大办。


    停灵拢共就三天,便下了葬。


    出殡当日,崔令窈令梅姑代自己前去,上了最后一炷香。


    同一天,正好是陈家家宴的日子。


    陈敏柔是外嫁女,且才受了伤,本是可以不出席的。


    但陈家接连递了三封帖子来尚书府。


    说来,自陈敏柔受伤的事传出来,陈家一得了消息就来尚书府登门拜访过。


    只是全部由赵仕杰出面推了。


    他的理由也很正当,失血过多,需静养,不宜见客。


    对此,陈敏柔也没提出异议。


    她谨记谢晋白的告诫,这段时日低调行事。


    没有什么比闭门谢客更低调的了。


    但这次,娘家连送三封请帖,令她回去出席家宴。


    这种情况,除非打算跟娘家断绝来往,否则绝不能不给面子,就算躺床上起不来了,那抬也得抬过去。


    陈敏柔起得来。


    她不需要人抬着,自己去了。


    陈家几位少夫人早早就在正门口候着,见这位大姑奶奶回来,忙亲络的将她迎了进去。


    一到陈家,陈敏柔才发现这场家宴,办的其实不大,外嫁的女儿回来的只有她一个。


    其他都是家里的兄长幼弟,和子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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