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种种,都是他愿意的。


    且,他有不少私心。


    谈话进行到这里,都有了几分情意绵绵。


    陈敏柔深感不对,在他还要张口时,忙打断道:“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她下逐客令,不想再聊下去,李越礼只能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道:“我明日再来。”


    陈敏柔欲回绝,就听他又道:“不是说要让赵仕杰彻底死心,答应跟你和离吗?那就听我的。”


    …………


    另一边,书房后院,正房。


    夜风顺着窗柩徐徐入内,将轻纱罩着的烛火吹动。


    光影摇曳,榻上沉睡的女子腹部微微隆起,孕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已是春末夏初时节,即便是夜晚,也不会太凉,她一双手臂均在被褥外,一手随意搭着,一手则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画面安静祥和。


    但很快,这份安静被打破。


    崔令窈只觉一阵失重感传来,整个人就像被生拉硬拽着进了某个容器。


    这感觉于她来说其实已经不算陌生,但还是有些难受。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绯色床幔,层层叠叠,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看不见房内其他陈设。


    但只这,就足够让崔令窈分辨自己身处何地了。


    这套床褥,是她怀孕后亲自挑选的。


    跟那人的自成一派的硬汉风反差极大。


    ——她回来了。


    十天时间,她终于再次回到这具身体里。


    崔令窈怔怔看着帐顶朵朵栩栩如生的石榴花,脑中是那双猩红刺目,满含绝望的眼睛。


    那个世界最后的辞别画面过于惨烈,以至于她迟迟挥之不去。


    她就这么走了,他会如何呢?


    痛苦肯定是有的。


    那痛苦过后,是不是能振作起来……?


    崔令窈眼睫轻轻颤了颤,苦笑出声。


    何必自欺欺人呢。


    答案她一早就知道了啊,不是刻在史书上了吗。


    无妻无妾,无嗣而终,三十余岁便驾崩。


    ——孤寡一生,是他的宿命。


    泪水夺眶而出,房内没有旁人,崔令窈却还是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帘,压抑的哭着。


    突然,庭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见过殿下。”梅姑声音了进来。


    崔令窈呼吸一滞,赶忙抬起袖子飞快拭干眼泪。


    下一瞬,房门被重重推开。


    脚步声片刻没停,疾步绕过屏风到了面前。


    床幔被撩起。


    四目相对。


    一张熟悉的脸引入眼帘。


    短短十天时间,他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形容枯槁憔悴。


    崔令窈唇颤了颤,嗫喏道:“我…我回来了。”


    说着,她撑着床榻就要起来,谢晋白立在床边,垂眸一瞬不瞬看着,直到她坐起身,垂落身侧的手臂才动了动,握住她的肩头。


    “一醒来就哭?”他问。


    他嗓音嘶哑的厉害。


    崔令窈吸了吸鼻子,试图忍住满腔酸涩,可翻涌的情绪哪里是她能轻易压住的。


    随着他的话落下,才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夺眶而出。


    这一回,她没再压抑,直接痛哭出声。


    谢晋白眼底闪过浓郁暗色,但崔令窈没看见,她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腰腹,闷闷哭着。


    泪水很快浸透衣衫,谢晋白脊背僵硬,握住她肩头的手紧了又紧,心头那股子邪火直冲颅顶。


    第465章 :吻我


    他从没见她这么哭过。


    他们之间几次生离死别,就连他犯浑娶侧妃时,她也没有这么伤心欲绝。


    现在,只是离开那个世界,离开那个男人,就哭的如此惨烈。


    这,将他置于何地?


    面前男人身体越来越僵硬,闷头自顾自哭了好一会儿的崔令窈总算察觉到不对。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腰腹间抬头,一眼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愣了瞬。


    “怎么了?”


    怎么了。


    她还敢问怎么了。


    谢晋白心中冰凉,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在她面前,是不是真的半分脾气都没有。


    以至于,让她待他如此轻率,毫不需要顾及他的感受。


    他不吱声,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崔令窈有些心虚。


    可一想到自己再犯离魂症,昏迷不醒十天,这十天里这人还不知道多担惊受怕,心头又有些发软。


    “你…你不要生气,”崔令窈握住他的手,小声道:“过去那边并非我愿意,这怨不到我头上,你要是因为这个对我生气,好没道理的。”


    她坐在床榻上,一手圈着他的腰,一手握着他的手,仰着脑袋看他,眼睫还透着湿意。


    谢晋白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睫羽,“离开他,回来这个世界,让你这么难过?”


    泣不成声,眼睛都哭肿了。


    得多伤心才能哭成这样?


    崔令窈一怔,缓缓摇头,“不是你想的这样。”


    她想解释。


    自己哭不是舍不得什么,而是单纯的心疼和愧疚。


    可一张口,又觉得多说多错,叫这人听了只怕会更生气。


    修长的指骨顺着她的眼睫寸寸往下滑,握住她的下颌,捞起。


    谢晋白俯身同她对视,道:“当日你落水回去那个世界,想到被抛下的我,有落过泪吗?”


    他甚至不奢求伤心欲绝成这样,只要求一滴泪。


    落过吗?


    “……”崔令窈不自在的抿唇,“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谢晋白淡淡道:“他今天也娶侧妃,跟你同一天进门。”


    这事儿,那边的空闻大师已经跟他通过气了。


    包括她中了千机引,不能种定魂咒的事也一并告知了他。


    若不是皇后横插一脚给她下了毒,在她过去的当天,定魂咒就会被中下,那个唤魂阵法也就该拆了。


    届时,她会永永远远留在那个世界,再不能回来。


    那是谢晋白无法承受的事。


    他余惧犹存。


    而她呢?


    却在为那个该死的男人落泪。


    崔令窈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想去掰扯两次纳侧妃本质根本不一样,只握着他的手,软声道:“人非草木,我又一次骗了他,当着他的面,不顾他声声祈求坚持离开,心中当然也会不忍,不管怎么样,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以后也都会陪在你身边,跟他没有任何纠葛,你不要连这个也计较好不好?”


    室内,一片寂静。


    谢晋白低垂着眼帘,遮住眸底暴涨的戾气。


    原来这是计较。


    而他不该对此计较。


    气氛僵滞下来,崔令窈感到莫名的难受。


    倒不是害怕,她本身就没惧怕过他,哪怕四年前他最阴晴不定,动不动拂袖而去的那段时间,她也只是觉得这人情绪不稳,不曾生出过惧意。


    她松开他的手,抿唇道:“你若非要因为我哭了两声而跟我置气,那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哭是一种情绪,她控制不住。


    她的耐心就这么多,两句话说完,他不给回馈,就不准备继续了。


    松开握着他的手不说,连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也撤了下来。


    一会儿功夫,就要离他远远的。


    谢晋白扣住她的肩,弯腰俯身,脑袋凑近了些:“吻我。”


    “……”


    突然放大的俊脸,让崔令窈惊了瞬,再听见他的话,一时神色复杂:“现在?”


    她昏睡十天起来,还没洗漱呢。


    好歹让她先漱个口啊。


    谢晋白只听出了她的为难,不理解她具体为难的点,以为她不愿亲自己,合上的眸子骤然掀开,定定看向她。


    两人离的很近。


    近在咫尺。


    他眼里的沉沉暗色再无遮掩。


    崔令窈又是一惊,不待他说什么,双手攀着他脖颈,下巴一抬,就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要亲吗。


    她亲就是了。


    别这么看着她。


    活像一棵忍气吞声到了极限,随时要爆发的小白菜。


    怪吓人的。


    她啃的很认真,攀住他脖颈的手不知不觉就捧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吻他的唇。


    谢晋白没有闭眼,没有回应,就这么看着她亲自己。


    看她纤长微翘的睫羽。


    看她泛着肿意的眼帘。


    看她瓷白晶莹的肌肤。


    扣在她肩上的手,指骨不自觉的在发颤。


    温凉的液体顺着两人相贴的面颊滑落,崔令窈一怔,猛地睁开眼,“你哭什么?”


    谢晋白没有说话,也不再落泪。


    似乎,很痛苦。


    崔令窈心中一痛,伸臂抱住他:“对不起。”


    就算离魂症这件事,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但让自己的爱人惶恐不安,让他这么难过,就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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