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乐得同她做一些能在彼此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事。


    等他们老了,子孙满堂的那天,遥想年轻时,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你会刺绣?”


    崔令窈愕然垂眸,去看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修长,冷白色的皮肤洁净如玉,就连微微凸起的青筋都彰显着力量。


    这样一双自幼握着长枪,笔杆的手,……拿绣花针?


    崔令窈万万不能相信。


    谢晋白抿唇道:“我可以学的,虽然我没动过针线,但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令窈:“……你认真的?”


    她大为惊奇:“叫旁人知道你给妻子绣盖头,威严还要不要了?”


    妻子。


    她说妻子,说的如此自然。


    谢晋白唇角扬起,心底那点子不自在顿消,道:“我自有其他立威的手段,这样的事,影响不了我。”


    崔令窈还能说什么。


    她是真的来了精神,叠声吩咐仆婢去拿针线篓子,喜气洋洋道:“趁着嫁衣还没送来,我先教你怎么穿针引线,再教你最简单的针法。”


    针线很快送来。


    虽然崔令窈自己女红也是半桶水晃荡,但教一个新手还是绰绰有余。


    她教的认真,谢晋白学的也认真。


    带着薄茧的指腹愣是将一根线头穿进了针孔,而后拿着块素色锦缎,开始走线。


    不远处,目睹全程的李勇和梅姑几人,个个神情呆滞。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看见了什么。


    从最简单的红梅开始绣。


    谢晋白将梅花绣成了一坨,崔令窈也不遑多让,不过,她有四坨。


    在旁边人目光看过来时,她淡定讲解:“这是红梅的四片花瓣。”


    “……”谢晋白默了默,道:“很漂亮。”


    “那是,”他夸的昧不昧良心崔令窈不知道,总之,她毫不心虚的应下这句夸赞,看着他绣的那一坨,有些嫌弃道:“要有我这样的成果,你还有的学。”


    谢晋白:“……”


    他硬着头皮,开始绣第二朵梅花。


    这回,绣成了两坨。


    隐约能看出花瓣雏形。


    崔令窈还是不太满意,指指点点他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难得逮到一个能教导他的机会,她别提多来劲了。


    如此严师,叫谢晋白额间的汗都冒了出来。


    这样的精细活,根本不适合他这样粗犷的男人做,手里这根针,也完全不听他使唤。


    他宁可去演武场以一敌十,酣畅淋漓打上一场,也好过拿着根绣花针在这儿‘绣花’。


    他拿着针头,开始绣第三朵梅花时,有小厮前来禀告,宫里终于来人了。


    谢晋白如蒙大赦,一把将自己手里的针线撂下,又拿过崔令窈手里的也丢回针线篓里,道:“这个太伤眼睛,你我到时候随意绣上几针就行,无需如此刻苦。”


    他管这叫刻苦。


    崔令窈乐不可支,一把握住他的手,笑的见牙不见眼:“我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可爱。”


    她极难得在他面前如此放松,是完全真实的开心。


    谢晋白受到感染,反握住她,柔声道:“我说的是真心话,这不是什么好活儿,成婚后你莫要再动针线,想要什么绣品,叫底下绣娘们来做。”


    他已经开始畅想,他们之间以后的以后。


    崔令窈眸中笑意一僵,满腔的欢喜顿消。


    正在这时,宫里的喜嬷嬷们被引进院中。


    六个喜嬷嬷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无数抬着箱子的内监。


    足足六十四台绑着红绸的箱子,摆满了大堂。


    一放下,就被齐齐打开。


    黄金、白银、珠宝、名画、还有一些珍稀的药材,绸缎…


    琳琅满目。


    “这些都是陛下赐的,”领头的喜嬷嬷满脸堆笑,道:“陛下说了,儿子成婚,他这个做父皇的当备下聘礼。”


    明日一早,就是礼部定好去崔家下聘的日子。


    两只聘雁,谢晋白已经猎回,聘礼他也早就备好,却没想到,自己父皇还有这样的慈父心思。


    这会儿,见满厅的宝物,他怔了良久。


    喜嬷嬷双手一拍,十余个宫婢手捧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正红色的嫁衣,从里到外一整套。


    鞋子也是红色的,绣了几朵祥云依托着彩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鞋面上嵌了两颗硕大的东珠,闪的崔令窈眼晕。


    大越王朝,东珠代表尊贵,非士族不可用,平民百姓就算家财万贯,若私用东珠,也是逾制。


    而东珠也是分品级的。


    崔令窈当了几年誉王妃,还算有些见识。


    这两颗东珠,无论是品相还是大小,只有中宫皇后才配用。


    现在,它们嵌在她鞋子上。


    这代表的是老皇帝的态度。


    另外那个世界,崔令窈可没有这个待遇。


    果然,精心培养的儿子,一把年纪不成婚,哪怕贵为九五之尊,做父亲的大概也头疼不已。


    好不容易铁树开了花,哪怕是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老皇帝也愿意成全儿子,并给他们这桩婚事大大的体面。


    如此,足以止住那些因为婚期仓促而起的闲话。


    整个下午,谢晋白陪着崔令窈试嫁衣,穿戴首饰,哪里不合身的,临时就能修改,又同礼部官员核对婚礼流程。


    等一切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内点了灯。


    崔令窈捧着盖头,朝他招手,“来吧,不是要一块儿绣盖头吗?”


    “……”谢晋白唇角微动,道:“你身子不好,不可太费心神,咱们一人绣个几针即可。”


    第441章 :——对他的用心。


    崔令窈有些想笑,但还是点头应下,“行,一人绣几针,你先来。”


    谢晋白幽幽叹气,几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里捻着绣花针,开始认认真真的走针。


    在崔令窈的视角看过去,他眉眼低垂,从眉心到鼻骨的线条流畅,略显冷硬的侧脸在烛光下荡起了层层暖意。


    有种别致的美。


    崔令窈就这么歪着头,看着他绣盖头。


    心中遗憾没有相机,将这画面拍下来。


    否则……


    一念至此,崔令窈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


    动作之大,叫谢晋白动作一顿,抬眸:“怎么了?”


    “没事,没事,”崔令窈摆手;“你绣你的,我去让梅姑给我准备点东西。”


    谢晋白抿唇看着她,没有吭声。


    那表情…


    崔令窈受到蛊惑,忍不住弯腰,在他面上亲了口,道:“不是欠你一幅画吗,今天给你兑现了。”


    语气带着点轻哄。


    言罢,转头就往外走。


    谢晋白眸光倏然一暗,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原来,她是这样哄人的。


    哄的这般娴熟。


    显然…


    没一会儿,崔令窈拿着一根碳条回来,被棉布层层裹着,只露出一截修剪好的墨色尖头,方便入手握持。


    谢晋白未曾见过这样的作画手段,好奇的准备起身,被崔令窈连声制止。


    “你就在那儿坐着,手里的活计别停。”


    “……”谢晋白愕然,“你…你要画我刺绣的模样?”


    “正是,”崔令窈理所应当的点头:“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很值得记录吗?”


    饶是见惯风浪,谢晋白神色也是一呆。


    崔令窈才不管他有多别扭,一边催着他快些坐下,维持方才的姿势,一边将宣纸平铺在桌案上。


    谢晋白僵硬的坐了下去,重新拿起红盖头,针头却怎么也没办法往下扎。


    这点小细节,崔令窈倒也不在意,总归她画的不是动图。


    她盘膝坐在软榻上,凝神找了找感觉,握着炭笔的手腕一抬,笔尖轻轻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知道自己即将离开,崔令窈是抱着留一件念想的心思在作这副画。


    她画的认真极了。


    从他束发的玉冠,到深邃狭长的眉眼,挺直的鼻骨,整个侧脸线条,跃然纸上。


    清冽,冷峻。


    再往下,是修长挺直的脖颈,交领常服正好露出喉结,微微凸起。


    就连衣襟处的祥云栩栩如生,和袖口的四爪金龙也一丝不苟的描绘出来。


    屋内很安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外,就只剩炭笔落于纸上的沙沙声。


    很是好听。


    袖口最后一笔勾勒完毕,接下来是最重要的部分。


    崔令窈徐徐舒了口气,轻抬眼皮,去看男人手上的红盖头,眸光倏地一凝。


    突然就发现这人的手好看到叫人惊艳。


    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就算捻着一根绣花针,也不显女气,常年握枪,他虎口有层薄茧,带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看着就让人莫名觉得带劲。


    崔令窈心头一动,倾身靠在桌上,朝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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