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昼短,一天很快过去。
又一次夜幕降临。
臣工们退下后,谢晋白一刻不停的步入内室。
见安安静静窝在椅上等自己回来的姑娘,他唇角忍不住勾了个弧度,“会不会觉得无聊?”
崔令窈摇头,“寒冬腊月的,大家不都是规规矩矩待在府里?”
何况,怀胎三月有余,她身子本就疲懒的很,能窝着就根本不想动弹。
想到自己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崔令窈抬眸看向面前立着的男人:“明日大朝会,你要发落李家,李越礼那边是直接跟李家断绝关系,还是……”
毕竟,在世人眼里,李越礼可还是李家人。
若李家跟通敌罪名沾上关系,可不管他有没有同流合污,都得受到株连。
见她好奇这个,谢晋白耐心为她解惑:“为了不让他背负不孝不悌的名声,他得先跟着李家人下几天大狱。”
否则,大义灭亲的行径固然可敬,但踩着全族尸骨登临高位,多少也遭人诟病。
只有先受到株连,后在案子推进中,一样一样的证据摆出来,让世人皆知李越礼乃李家唯一清正之辈,这时他再出来网开一面。
这样,既彰显了皇恩浩荡,又让天下臣民体悟上位者的气量和爱才之心。
谁不愿意为这样的主子卖命?
若李越礼再做出些政绩,君臣相得的美谈,说不准还能流传青史。
崔令窈听的眨巴了下眼睛,受教道:“这就是驭人之术吗?”
恩威并施,莫过于此。
“……”谢晋白默然无语,“倒也不算。”
真要收拢人心,他费不着用这样的手段。
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保全李越礼的声名,让他不受李家牵连的同时,还能留有个好名声。
崔令窈哦了声,有些惊讶:“你对这个小舅舅还蛮好的。”
谢晋白笑:“没办法,朝野上下很难再寻一个如此趁手的文臣了。”
世族出身,品行上佳,又是正经的科举入仕,离京外放多年,为官清正,是个能办实事的能臣。
官场上资历深,政绩更是俱优。
最重要的是,李家出事后,他就成了孤臣。
没有朋党,也没有族中羁绊。
这样的人,比起寒门子弟,要更好用。
谢晋白还是愿意多费点心的。
他道:“只要李越礼别犯蠢,等李家案子一了,再去六部熬一熬资历,以他的才学,最迟十年,四大阁老的位置,必有他一个。”
内阁统摄六部事务,算是大越王朝文官能达到的巅峰了。
绝对的权力中心。
他这会儿还是太子,就已经开始布局十年后的朝中局势了。
这样的打算,只怕他最亲近信任的亲信都不曾知道,却跟聊家常般,直接说给她听。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提及朝中事务,像生怕她听不明白,还说的格外细致。
崔令窈眼睛都瞪大了些:“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吗?你跟我说这些是有什么打算?”
这人心思沉的很,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目光又看的长远,从来不做没用的事。
“……”谢晋白扶额:“说给你听,你听着就是了,我总不会害你。”
“……哦,”崔令窈打消了那点子惊疑,又问他:“那你指的犯蠢是什么?……跟敏敏有关?”
谢晋白摇头,认真教她:“只要不是色令智昏铸下大错,一点风流韵事,对男人来说影响不了什么。”
就算跟他人妻子有了牵扯,那也不过是私德有亏。
只要有真本事在,影响不了仕途。
至少,他用人不讲究这个。
“世间人皆各有所长,没有一无是处之人,只看你如何用他,高居上位,思维不要过于局限…”
谢晋白并不善为人师,难得说了许久的话,最后道:“日后你整顿内廷,再慢慢练手。”
“……”崔令窈若有所思,受教点头。
外面天色渐暗。
谢晋白俯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等我一会儿,我再回几个信件,咱们就去用晚膳。”
崔令窈继续点头。
书房内,烛火明亮。
谢晋白去了书桌那边,崔令窈抱着杂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了。
她想了想,索性起身去那儿给他研墨。
能摆在谢晋白书桌上,要他抉择的事务,就没有小事。
需要他单独回复的信函,就更是绝对机密。
崔令窈手握墨条,偏头看着他。
看他提笔挥毫,那张线条流畅的侧脸在烛火下愈发冷峻。
认真的男人,特别的有魅力。
崔令窈又起了作画的冲动。
她也不犹豫,直接撂下墨条,在他笔架上翻了翻,找到一支细长的炭笔,又从书架上找来裁剪齐整的宣纸,拿着就往一旁的小桌案走。
谢晋白笔尖微顿,抬眸看来,见她手中炭笔,道,“这是要画什么?”
“画你,”
崔令窈道:“我给你画一幅肖像,包好看的。”
谢晋白:“……”
握笔的手紧了紧,他不动声色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崔令窈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想画你专注的样子。”
谢晋白眉梢微扬,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很快,他先一步停笔,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
崔令窈沉浸在画作中,毫无察觉。
等最后一笔勾勒完毕,冷不丁发现旁边立着的身影,她先是一惊,紧接着就拿起桌上的素描画递给他。
第335章 :羞辱
时间尚短,这幅画并不算精巧。
但寥寥几笔,已经将他的轮廓描摹的十分传神。
若不是真的刻进心里,是决计做不到如此一蹴而就的。
谢晋白手拿画纸,认认真真看了许久,最后唤了李勇进来,吩咐拿去装裱好,又转头对崔令窈道:“待你我百年后,它得陪着我们一块儿进陵墓。”
“……”崔令窈唇角微抽:“倒也不必如此郑重。”
他才二十五岁,怎么就想到百年后的事了。
系统曾说过,史书上,乾元大帝驾崩年月不详,约莫是三十来岁…
崔令窈心口微堵,想到另外那个世界…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摸摸胸前血玉,手腕被握住。
“是很沉吗?”谢晋白道:“就当为了我忍忍,一定别摘下它。”
“你想哪里去了,”
崔令窈认真极了,“我发誓,就算是沐浴更衣,都不会让它离开我脖子。”
多动人的话。
谢晋白信了。
他握着她的手,将人扯进怀里,低声轻喃:“就该这样,别让我再担惊受怕。”
他快怕死了。
崔令窈只觉心酸。
她伸臂圈住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有情人的相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这一天,他们片刻都不曾分开,做什么都是一起的。
在她这儿感受到毫不吝啬的爱意,极大程度的安抚了谢晋白的不安。
等到夜色渐深,两人再次躺到床榻上,较之昨夜的提心吊胆,今夜的他明显好了许多。
但那三日留下的阴影太深,谢晋白犹有余惧尚存。
这些惧意,在第二日看着身侧姑娘睁开眼的瞬间顿消。
她醒了。
血玉是有效的。
离魂症,真的好了。
上苍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谢晋白紧了紧臂弯,将怀中人抱的更紧些,心中竟生出几分感激。
一睁眼就被紧紧抱住,崔令窈蹙眉,“你不会又是一夜没睡吧?”
“…睡了,”谢晋白捞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她,含糊道:“就是睡的不太安心。”
他的手直直往她衣襟里探。
薄薄寝衣根本阻止不了什么。
崔令窈呼吸一滞,赶忙推了推他的肩,“别胡来,昨儿才闹过,不能太频繁。”
“知道的…”
谢晋白衔着她的唇,缓缓厮磨了会儿,压了压那股欢喜到极致的欲念,幽幽叹气:“真不想起来。”
但他该去上朝了。
开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监国太子如何能缺席。
捧着怀中人狠狠亲了口,谢晋白道:“你睡,我先起来了。”
言罢,像怕自己更舍不得了,他一鼓作气的掀被起身。
温暖的热源离开,人肉枕头也离开,崔令窈想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独自躺在床上,细细想了想在那个世界三日的所见所闻,扬声唤了冬枝进来:“给赵国公府递个帖子…”
…………
赵国公府。
陈敏柔这几天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她性子虽称不上温婉娴静,但自幼也是读正经的闺阁女训长大的,就是最骄矜任性的时期,也从没跟哪个外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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