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急转直下,古怪到,让见惯大场面的崔令窈都有些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首位一坐一站的那对母子。


    角落两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下意识微微抬头,神情惊骇。


    只有沈庭钰似乎丝毫没有发现空气中的凝滞紧张,他八风不动的站着,徐徐重复了一遍,还补充了一句:“我此生非窈窈不娶。”


    “荒唐!”


    再也维持不了雍容端庄的仪态,刘氏手掌拍桌,猛地站起,下一瞬,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沈庭钰眼疾手快的扶住。


    “娘!?”


    “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刘氏手抚胸口,气的面唇发青,浑身颤抖,“你要还当我是你娘,就收回刚刚的话!”


    沈庭钰抿唇不语,伸手搭上母亲的脉搏,确定没有大碍后,扶着她重新坐下。


    刘氏了解儿子的脾气,知道他主意正,此刻却什么也顾不上,一把握住他的手,“我问你,今日你便是违逆生母,也下定决心要娶这个无父兄亲族可倚的孤女吗?”


    “……”


    沈庭钰沉默了瞬,道:“孩儿利弊得失都权衡计较过,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莫要为我的事操心。”


    “你是我的儿子,我岂能不为你操心!”刘氏气急,“以她的出身,给她一个良妾名分都算抬举,娶她为妻,你是魔怔了不成!”


    “正因为她无父无兄,无家族可依,无丰厚的嫁妆傍身,除了姑母就只有我是她最亲近的人,我便更不能亏待她。”


    沈庭钰道:“母亲,此事我心意已决,祖父和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


    他的婚事,自己做主。


    他选择的妻子,也会自己手把手教。


    不让她在后院,被以‘学规矩’的由头,受磋磨委屈。


    刘氏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子,竟是个情圣!


    她手抚胸口,呼吸急促,似乎下一瞬就要晕厥过去。


    本来这个时代,后宅妇人对付儿子的办法,也就生病,哭诉那几招。


    尤其是生病。


    手段虽老,但很奏效。


    君不见多少情意绵绵,恩爱不疑的夫妻,愣是被婆母折腾的离了心。


    但沈庭钰见自己母亲抚胸,一副喘不上气要晕厥过去的模样,竟没有手足无措的认错。


    他双膝弯曲,微蹲在刘氏膝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垂着眼皮,将三根手指搭在母亲腕间扶脉许久。


    而后,慢条斯理的收回手,细细宽慰安抚了几句。


    最后,还道:是药三分毒,连药方都不用开。


    全程面不改色。


    简直是把在‘装病’两个字,直接戳穿了。


    刘氏气了个仰倒。


    崔令窈听的唇角抽搐。


    沈庭钰也算个人才。


    现代社会都没几个男人能为了老婆,拆穿母亲装病,更别提这么个以孝治国的古代。


    这样的男人,作为夫婿简直无可挑剔。


    他说护着她,便真的能完完全全护着。


    全程,都没有让她多说一句话。


    也没有默许自己母亲所说的‘学规矩’教导。


    谁都知道后宅妇人所谓的‘学规矩’,实则就是规训你的性子,磋磨你,叫你学乖。


    但他也关心自己母亲,确认刘氏身体无碍后,宽慰安抚了许久,才牵着她离开。


    第46章 :唐突


    韶光院外,太阳已爬上了头顶,到了午膳时分。


    沈庭钰问的第一句话是:“吓着了没有?”


    “……”崔令窈缓缓摇头。


    “我母亲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专制之人,早晚会想通的,”


    沈庭钰又问:“会不会觉得我对长辈不敬。”


    这话问的…


    崔令窈抿唇看他,“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如果说不会。


    那她真成乐于见得他们母子关系不合了。


    要说会,又很不识好歹。


    毕竟,他全部都是为了她。


    沈庭钰眸底荡起浅浅涟漪,嗓音含笑:“那就不回答。”


    他转了话锋,“饿了没有?”


    当然是饿了的。


    一大早,先是走了那样许久路,方才他们母子两人起争执,她虽然没有掺合进去,但也不好坐下观看。


    全程都是站着的。


    对于这具身体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运动量了。


    沈庭钰看了眼天色,“一块儿用顿膳?”


    像是怕她拒绝,话音才落,他又道:“我有话同你说。”


    崔令窈应下。


    都打算成婚了,单独用顿膳又算得了什么。


    本以为会去前院书房,没想到,他带她去的是自己院子。


    门口紫竹林立,在盛暑下,有着难得的阴凉。


    原主记忆中,从没进过的院子,崔令窈走了进去。


    庭院很大,里面的紫竹更多了些,僻静清凉。


    沈庭钰吩咐完奴仆备膳,便领着她四处介绍起来。


    “院子后面,有一栋阁楼,我夏日基本在那里起居,午膳也摆在那里可好?”


    崔令窈没有意见。


    两人往后院走。


    很快,一栋三层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雕栏玉砌,高高耸立。


    上到二楼。


    偏厅的餐桌,已经摆好了佳肴。


    崔令窈净手后坐下,两人开始动筷用餐。


    她的规矩礼仪,是实打实的皇家出品。


    嫁给谢晋白的三年,出席了无数场宫宴,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


    两人头一回单独用膳。


    沈庭钰竟不自觉给旁边姑娘布了一筷子菜。


    鲜笋出现在碗里的下一瞬,两人都有些吃惊。


    崔令窈惊讶抬头,对上一双有些无措的眸子,她轻轻眨了眨眼,“你…”


    沈庭钰唇角微抿,语调艰涩:“是不喜欢这些菜品吗,那你告诉我都喜欢吃什么,等成婚后,就按照你的口味布置膳食。”


    “……”


    见他眸中乍然亮起的欢喜之色,有一瞬间,崔令窈心中忍不住质疑自己,所谓的‘权宜之计’,真的对吗?


    他‘报恩’不假。


    但对她的情意,似乎极深。


    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


    这样的眼神,让崔令窈心头发慌,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慌张、无措,和承受不起的愧疚。


    她别开眼,艰难的启唇:“你不必如此。”


    沈庭钰眼睫一颤,低低嗯了声。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顿饭安静用完。


    两人移步茶室。


    四面通窗的阁楼房间,冰瓮徐徐吐着凉气。


    “有没有爱喝的茶?”沈庭钰问。


    崔令窈想了想,道:“普洱吧。”


    沈庭钰颔首。


    两人相对而坐。


    中间隔着一张案几,上头摆着的茶壶很快咕噜咕噜煮开,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崔令窈目光落在他手上。


    修长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随意摆弄着精致小巧的白瓷茶杯,有种浅淡的美感。


    她自己会茶艺。


    也见过好些人烹茶。


    有男有女。


    现代她哥哥就会。


    还有崔明睿,同样也是端方持重,性情雅正的世家公子。


    但崔令窈从没见过谁,洗个茶都洗的这样有韵味。


    一举一动,让人移不开眼。


    “在看什么?”


    面前出现一杯清茶。


    崔令窈恍然回神,抬眸,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如实道:“你煮茶的样子很好看。”


    这样坦荡。


    反倒让沈庭钰有些不自在。


    他眸光微闪,却没有退避,而是追问:“具体是哪里好看?”


    好似,她说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扬光大,争取让她目光多停留会儿。


    崔令窈有些招架不住,先一步别开眼,换了话题:“这里,能方便说话吗?”


    “能,”沈庭钰笑着看她,“别担心,我的院子羽林卫的人进不来,你想说什么只管说,不用顾忌。”


    周围奴仆,也不知何时都被遣退。


    她的身份兹事体大,关乎谢晋白那疯子,既然他敢保证羽林卫的人耳目不在,崔令窈自然放心。


    她问:“明日赵国公府摆宴,你可知道?”


    沈庭钰颔首。


    他不止知道赵国公府摆宴,还知道她原先打算明日去相看吴孙两家的公子。


    “既应下同我的婚事,你明日还打算去赵家吗?”


    “要去的,”


    崔令窈道:“我同赵仕杰的夫人昔年情同姐妹,前些日子回来,就听闻她病重垂死,既然有机会,不去看上一眼放不下心。”


    哪怕,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她们相交于闺阁之时,后来陈敏柔随夫君外放,成婚后鲜少有来往,京城许多人都不知道昔年两人的姐妹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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